但愿人长久_2000

卓苇 发表于 2007-05-13 15:37:29

  雯的一生是平凡的,自己摇一摇头、眨一眨眼,一生也便这么过去了。
  对于很多女人来说,雯的年纪还是鲜活活的,本不应该就此看穿一世的。只是雯的身与心都有些倦了。雯其实不仅是年轻的而且是美丽的。那种美丽用在妙处是足以让你怦然心动的,然而她已没有那样的心思了。
  雯在校园的时候是一种柔和的、带着芬芳味的阳光。她的才情、柔和、娴雅、美丽是让每个人惊叹的。她也曾经以此为傲过,天真地梦想着以后的日子。她的谈吐、举止曾是那样高雅大方。是如诗一般的年纪、如画一般的人啊!然而这种美在时间的冲击下已黯然了。她若是加倍地去呵护、珍惜,事情又会变得好得多了。然而她不。看着自己一天天沉沦、粗鄙起来,内心深处竟会有些莫名的快感。是存心地诅咒生活,也是存心地折磨自己。看着自己在身体上无比痛苦着,心里便像是轻松了许多。
  雯穿著件睡衣,头发散乱着,卷着袖子,一点一点用抹布去抹昨夜碗碟上的油腻。这种油腻经过了一晚,竟像是心上的印痕——挫也挫不去、刮也刮不干净。她心里发了慌,有种东西堵着。弃了抹布用指甲去抠、去刮。力用得急了、大了,长长的指甲便齐根地断了。她的手一松,瓷碗掉在了地上碎成了数片。手指火辣辣地痛着。
  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睡眼惺忪地,问着:“怎么了?”看着这个男人,雯突然有些怨了起来,似乎是他害了自己一生,这一切的不幸似乎都是他引起的。一瞬间,她所有的怨恨都给人勾上来了,那些尘封的往事也一起涌将而出。她的青春,她曾经的骄傲,她的才情都让这生活吞噬、湮没、吹散了,可望而不可及地飘着,让她眼睁睁看着。她唯一痛心的也许也是唯一有些寄托的便是那次的选择了。她懊恼地想着或许也带有些期盼吧:如果当初不是那么选择,世界不知会成什么样?

  炜是雯的第一个男朋友。那时的雯是一心一意相信爱情的。少女的情怀,总是随时愿意为情人付出一切的。炜很能干,是很出挑的男生。毕业那年,学校有几个出国名额雯与炜间只能选一个。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退出了竞争。炜很感动,握着雯的手的手心潮湿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雯当时感到很幸福,一种骄傲、一种自豪。他与她的命运、前途是连着的,她这么以为。
  炜飞去了国外。临行前,雯的手指上被戴上了一枚戒指。雯痴心地盼着,无数的夜,只要看着那个戒指,便似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毕业后,雯到了一家中型企业工作,挂着白领头衔,天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雯的天性中本有些不甘,但被那个戒指一束缚,便什么念头也没有了,开始学着体会简单的快乐。
  这时林出现了。林是这家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人很随和,常常会照顾雯。雯很感激他,也很欣赏他的才气和善良。那样的日子,雯也曾偷偷拿林与炜比较过:林的身上有一种浓郁的书卷气,但古来才子大都软弱,林亦使然;而炜身上的是一种霸气十足的才干。林是个老实、善良的人,但雯对他只有一种亲近的感觉;炜相比较而言要圆滑得多,有时甚至有些自私,但雯却觉得他的一举手一抬足都是有魔力的。有了这番结论,雯的心便安定下来了,专心地等着炜的归期。
  终于,炜回来了。身边还有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炜介绍说:“这是我的未婚妻,锦。”雯顿然蒸发了,只觉锦手上的钻戒使自己晕眩着。雯望瞭望自己的戒指,黄金早已显得土气了。她望着炜,眼泪冲了出来。
  街上冷风吹着,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雯的头昏昏沉沉的,心似乎喘不过气来。脑中混乱的一片,已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跑出机场的了,只觉得这是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雯关自己在家里。一点一点撕着从前的温馨,末了又不甘心地从头拼补起来。她看着那枚戒指:这就是她一直深爱的人啊!这就是所谓的至死不渝的爱情啊!对于炜她是了解的,他的未来永远是第一位的。但雯怎么也没想过,说什么也没想过,炜的未来中会没有自己。锦是有背景的,炜是可以凭此平步青云的,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她能说不了解吗?她突然想让自己堕落起来,这样的话,炜多少会有些自责吧?如果自杀的话,炜会不会后悔莫及起来呢?她突然鄙视起自己来,居然想的还会是炜的感受
  有一天,林来了。有些尴尬地笑着,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外:“我——我想看看你。”雯有些恼怒,似乎他是专程来看自己笑话的。气着竟也像豁出去一般了,微笑着:“请进吧。”两人到屋内坐下,竟也都沉默了。雯是故意要林难堪,便不开口,心中到想看看林说些什么。林憋着脸,头沉着,一副欲说还羞的样子。雯心软了,他竟还是个大男孩啊!这么一想,心里也起了几分怜惜,便也要开口打破这个僵局。突然,林抬起头来,一脸庄严,似乎作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而在雯看来,那毕竟也是些孩子气的认真。经过了这一件,雯的心竟沧桑了许多,老气横秋了起来。
  “雯,”林小声说,“嫁给我吧。”
  “你说什么!”雯毕竟还是吃了一惊。虽然她早有这方面的预感,但并未料到会来得这么快,心里颇有些慌乱;而另一方面,也像是个大人在戏耍着还不懂世故的孩儿,心里有份愉悦之情。
  “我说,”林的声音坚定了些、大了些,“你嫁给我吧!”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雯淡淡说道:“你这便算是求婚吗?”林涨红了脸,支吾了一会儿:“我本想要买花的,但又实在觉得造作了些,”边又慌忙掏出了戒指,“不过我买了戒指。”雯看着眼前这个人,心荒凉了。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求婚、同样没有玫瑰,当时炜说的是多么浪漫、感人啊!就连现在回想起,心中还是有些温馨的。可眼前这个男人,是真实的,现实得有些残酷了。
  “你能给我什么?”雯有些嘲弄地看着他。“我是爱你的。”林终于说。天啊,这个男人这么久以来说出的唯一的一句竟也是让雯最痛苦的。“爱?”雯冷笑着,“我还没尝尽爱情的苦头吗?”
  林顿了顿,眼中闪耀着希望:“也许他是用三天三夜说他的爱的,而我会用一生一世来证明我的爱的。”雯有些被感动了。被海誓山盟伤得那么深的人啊,最后竟还是跌进另一个誓言里去了。
  就这样,林和雯准备着要结婚了。
  雯要成为新娘了——一切是那样熟悉。四年了,她已做了无数次的梦,梦见自己是怎样披上婚纱,怎样进入教堂,怎样的微笑,怎样的话语,些须小事,她都在梦中重复过数遍了。
  拍婚纱照的那天,雯看着镜中优雅、美丽的新娘,竟有些做梦的感觉。这个梦是做了多少遍的啊!心中突然一阵窃喜:也许一切不过是个梦,炜还是当天的炜。抬眼望了身边的人一眼,竟也依稀觉得那是炜。就这么半梦半醒之间,也算了了她一桩心事、圆了她一桩梦了。
  雯的生活有些恍惚了,或者说她的一生本来就是恍惚的,只有炜变心的几天才惊醒过一阵子,现在又恍惚起来了。坐在镜子前,这就是自己吗?便落下泪来。
  有一天,突然有人打电话来,却久久不出声。当雯准备挂电话时,听筒那端传来他的声音:“你要结婚了吗?”雯一下子百感交集起来,心中的悲伤再也压抑不住,竟拿着听筒失声痛哭起来。听筒那端没了声音,是在听她哭泣,是在等她哭泣。这个可恶的人,竟像是料定了雯一般。终于,他说:“如果我放弃现在的一切,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A.
  雯拿着听筒,呜咽了起来。这是她最爱的人啊!虽然他曾经背叛她,但他终究是悔过了啊!她能不动心吗?她能不心软吗?这份挚爱曾经从身边飘走,现在终于又回来了,她能不紧紧抓在手里吗?现在,她的眼泪中似有些幸福了。
  最终走上教堂的还是雯和炜。雯不知道炜是如何打发娇小姐的,只是对于林,雯觉得很内疚,不知该如何开口。林默默地听着,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我懂,我懂。”似乎是要藏住眼角的泪珠。雯的心愈加愧疚起来,自己的眼泪似乎也要落下来。最后,林忍着泪说:“祝你幸福!”雯用力点了点头。
  雯终于嫁给炜了。一颗心经过了长长的一番动荡,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每每早晨醒来,看到身边熟睡的炜,便有一种幸福得要落泪的冲动。这毕竟是她的了,无论走得多辛苦,最终她还是得到她想要的了。
  炜本来在一家合资企业中坐着经理的位子,但他的才干与野心是无法拘泥的。他辞职后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在商海中跌打滚爬,不到两年,输掉了一切。雯是一点都不怨的,这一切都是炜的才气和霸气的附属品。而雯爱的,正是炜的这些啊!炜开始颓废了。他本是不甘服输的,但似乎命运是有意地戏弄他——他在这个世界中沉浮打转,却始终再也没有靠过岸边。
  雯早已不在那家公司做了。炜的失败使雯不得不放下心中的闲情、诗意去承担这一切。雯找到了一个保险推销员的工作。一开始的雯是矜持的,有一份才女的骨气与傲气,面对不怀好意的目光是敢将一杯酒泼过去的。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到家中,一腔的哭诉之情又冻住了。家中一定是一片狼藉。啤酒撒得满屋,香烟的味道与炜古龙香水味掺在一起,每每令雯开始作呕。炜衣衫不整地倒在床上,电视机、音响开得震天响。当雯整理完屋子,已敲过八点。炜便会从床上起来,衣冠楚楚出门了。
  “我和朋友出去谈一些生意上的事。”炜说。雯头也不抬:“哦。”接着便是重重的“砰”的关门声,雯的心便跟着往下沉。其实彼此是心照的——炜是用仅剩的那些钱去花天酒地。商场中的几年,虽然钱没有赚到,但夜生活的习惯炜是来者不拒的。不过,炜总算还是有几分骨气的。即使外面再债台高筑,也是决不开口向雯要钱的,每个月还会给雯一笔生活费。但那些钱够干什么的呢?雯的心冷了,赚钱时也就抛开许多了。
  雯本来就是动人的,如今的妆扮更是让人销魂了。她可在那些猥琐的目光下泰然自若地谈笑了,恰倒好处地显示风情。在她有些挑逗性的目光下,一份份保单就这么签下了。随着经济的日渐宽裕,雯的心却是越来越麻木了。像在一个黑洞中渐渐往下沉,抬起头,那儿是一丝光也没有了。雯觉得自己俗气、市井了起来,校园的才情早已荡然无存。如今的她,已没有了灵魂,只剩下赤裸裸的躯体,与这个尘世间,有着一份暧昧的联系
  有时候看着炜,这就是她一直爱着的人啊!到现在,雯还是爱着炜的。只不过这份爱里加进了一份越来越浓的怨与恨。她的确是有些恨炜的。如果当初没有那个电话,她的生活会怎么样呢?想着又开始恨自己,如果当初拒绝的话又会是怎样呢?想起林,心中便有一份怅然。
  有一天在路上遇见了林。林似认不得浓装艳抹的雯了。彼此木然对望着,眼中的对方似是真实的又似虚幻的。雯的心有了太大的感触,空荡荡地来回摆动着。林开口了:“你现在好吗?”雯的心汹涌起来,但迎着林的目光,心突然又倔强起来。毕竟在林面前,她还是有些仅剩一点的当年的自尊与骄傲的。雯捋了捋头发,职业地微笑着:“还不错。”分明感到笑得有些牵强与凄凉。林站立着,低着头,点了点:“那就好,那就好。”突然雯为自己悲哀了起来。林依旧年轻沉稳,看着西装的牌子,便知道他还过得不错。林又傻笑起来:“我升副总了,快一年了。”现在轮到雯木然了:“那就好,那就好。”两个人对面站着,却仿佛中间隔了几世,落寞的凄凉。
  和林再见后,雯再也抑制不住悲伤,泪水纷纷落下来。妆是一定冲得一塌糊涂了。路人惊异地看着她。而她迎着这些目光,心里竟有些快感,一种自虐的快感。
  自从见过林后,雯的心更压抑了,更觉得自己凄凉。事情也已过了五、六年了吧。时间这东西,真是残忍,摇一摇头,便好多年了。
  有一天半夜,炜又醉醺醺地回来了。雯的心紧缩起来,无比恨着。突然,她发现炜的衣领上有鲜红的口红印。雯终于爆发了。虽然她早已察觉,但也总自欺欺人地睁眼闭眼,而今天,雯也不知自己如何会将满腔愤恨喷将出来。
  她一把掀开被子,用力摇着、拉着、捶着、打着炜的身体,口中疯狂地喊着:“起来!你给我起来!乱搞,我让你乱搞!”炜被她的疯狂镇住了,扯过被子,说道:“三更半夜,你发什么疯!”雯歇斯底里地冲上去打他、踢他、抓他:“你给我起来!你这不要脸的男人!”炜有些愤怒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发什么疯啊!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在外面的那些丑事我不知道?”“劈里啪啦”打在炜身上,雯的眼泪冲了出来:“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你说,你说啊!”炜也发怒了:“当初?好,我跟你讲当初!要不是为了你,我会变成今天这样?!”伸手去抓雯的双腕。“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雯发狂地叫道。一阵打闹中,指甲在炜的脸上划出一道长长血痕。雯呆住了,看见了炜狂怒的双眼。炜抓起雯的头发,将她一把摔下床去。
  雯悠悠地醒来,额头剧痛着,眼前的世界一片晕眩。窗外的天已快亮了,炜也已离开了。雯感到一阵锥心的凄凉、揪心的痛。她突然回想起炜昨晚说的话,也可怜起他来。他本来也是有个绝好发挥自己的机会的。当年也是一时少年意气,选择了爱情。这么多年来,他也一定深深后悔着吧!雯开始为自己和炜怜惜起来。他们的命运是一样的啊!爱情,年少的意气,使他们都后悔了长远。也许现在他们彼此还是相爱的,但那又代表了什么呢?会像以前期望的,与一个真心的人厮守一生,一切的一切便已足够了吗?现实的生活真的有些残酷了。雯凄然想着,感到有冰冷的东西沿着脸颊滚到嘴边,咸味中有一丝带苦的甜。也许是血吧,也许是泪吧。
  那次以后,雯和炜间反而多出一份默契。至少彼此都清楚看到了那想要隐藏的悔意、那滴血的伤痕。这几年来,两个人过得都是辛苦的啊!一路上都背负了太多、太多。雯的心本来是死的,而现在只燃烧得剩下一堆灰了。再怎么样,也拼不出一颗心了。

  “没什么,打碎一只碗。”雯终于淡淡地说。炜的嘴里叼上了一根烟,开始穿衣服。当雯终于洗完那些碗时,炜也已开始往身上喷香水了。雯麻木已久的心突然又有了些激动。眼中的炜还是当年那潇洒风流的炜,还是那个让她倾心的炜。雯突然抱住了炜。炜有些吃惊,但随即也拥住了雯。两人的眼泪流了下来。雯这一刻又似乎感觉到了温馨,轻轻说:“炜,我们都过得很辛苦。炜,太辛苦了。”忽然,雯扬起诡异的笑:“今天,今天你回来,我会给你一个惊喜。我希望大家都能解脱、自由。真正地解脱、自由。”

  B.
  雯突然恨了起来,内心的倔强顷刻涌了出来:“你以为我一定会答应的吗?你太高估自己了,你也太小看我了可!你没有资格再三地侮辱我的人格!”听筒那端是长长的无声,末了,传来炜的几声冷笑:“哼,哼。”雯突然感到整个人冻住了,一颗心不断往下坠着。
  最终走上教堂的还是雯和林。在结婚戒指戴上的那一刻,雯感到整个人失重了。她生命中已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永远地失去了,追也追不回来。雯看着林,有种陌生的感觉。这个人,我为什么会嫁给这个人呢?
  炜和那个富家千金飞去了国外。在那个陌生的国度,炜终于可以放开、拳脚去追寻自己的梦了。而雯呢?没有了炜,似乎她的梦、她的理想、她的才情都支离破碎,弄得满地碎片了。
  林确实是个老实人,但雯看着他,总觉得有些厌恶,有些蔑视。似乎自己会嫁给他,是对他的一种施舍。但这施舍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些。雯看着林,便会拿他的一举一动与炜比较,然后便自怜自弃起来。林的不修边幅,常常的懦弱无能,都与炜成了鲜明的对比。于是,他们的生活,其实是三个人一起过的。无论做些什么,中间都会有一个炜隔着。
  林是有文人的才的,报纸杂志上常能见到他的文章。很多人都会羡叹他们的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而雯对于这些是不屑一顾的。一半是自己也算个才女;另一半是雯始终认为男儿的才是不该表现在笔墨游戏上的,而是该在事业上有所建树,这才是所谓的大将之才。炜是有这种才的,才气、霸气,都是有的,这也正是雯最倾慕炜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林的文章发表越多,雯的不屑也积累越多。
  雯的心里始终怪着自己当初的倔强。为了惩罚自己,竟要将这种倔强——自尊与骄傲付之一矩。反正心已经死了,留着又有什么用呢?于是雯开始市井了起来——絮絮叨叨、斤斤计较、不可理喻。对于这一切,雯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感,似乎这并非是自己,真正的她已随着炜一起去了。然而常常夜深人静的时候,雯会偷偷对着月亮流泪。这毕竟还是自己啊!竟已沦落至此了吗?炜现在还好吗?想到炜,便开始恨自己,心底的悲凉一阵一阵地涌着。
  林还是那个小小的部门经理。雯从心底看不起他。林那么老实或者说那么木纳、那么软弱。和他资质相同的人都早另谋高就了。只有他,还守着那个公司,那个部门经理,一点前途都没有了。“你真是‘前途无亮’了。”雯嘲笑说。似乎那不是她的丈夫,她只是个旁观者,一个看戏的。
  有一天,林很激动地回来告诉雯:“我要升副总经理了!”毕竟共同生活了好几年,始终是有点感情的,雯竟也有些兴奋。林孩子似地兴奋着,神情中洋洋得意:“我和枫中有一个会升。不过今天总经理在开会时表扬了我,说我是个人才!”雯看着林为了一些还虚无缥缈着的东西那么高兴,不禁有些好笑。炜是绝对不会的,他总是能运筹帷幄的,雯想,带着几分自豪。
  那以后的几个月,林的脸色总是忽喜忽忧。“枫今天好象去总经理室去了很久。”“今天的报表枫又做得比我好。”“下个月的计划总经理说我的更有创意。”就怎么着,一点行动都没有。要是炜的话,应该早就搞定了吧!雯想着,这个软弱无能的人啊!
  林终于升了副总。他开始喜气洋洋地到处发新名片。而在雯看来,这似乎是一出小丑的闹剧,终于曲终人散该退场了。
  炜的那只戒指,雯始终像宝贝似地珍藏着。有时特意在林面前抚弄一番。雯也是有些很林的。因为她一直觉得,当初她拒绝炜有一大半也是因为林。是这个男人说爱她,要娶她,所以她才会像有退路似地一口回绝炜的吧。也许没有林,自己还是会和炜在一起,那么现在的生活不知会是怎样。
  炜对于雯来说是个不能再深的烙印了,是什么都弄不平的。林五、六年来一直对雯很好,说真的,很好。有时候,雯也有一丝的感动。但这份感动究竟是抵不上对炜的那份情的。有时候雯回想起林的誓言,便想:也许我是一个愿意听三天三夜誓言,而不愿用一生一世去体验的人吧。
  这一天,夏日的炎热让人感到从骨子里发出的厌恶。头发干枯地捆成一束,塞在领子里,像胸口有鸡毛似的恶心。浑身上下有一种粘乎乎的东西,是一种夏天特有的臭味。
  雯站在十字路口,茫然地看着人潮涌动,任凭汗水猥亵地钻进领口,在身体中蠕动。这一刻她是静的,脑中是空白的一片。这陌生、涌动的人群忽然给了她的心一丝喘息的空间。眼前的一切是陌生的,这个世界不再属于她了。她是一个旁观者,这个世界的观众。站在另一个空间、另一个时间,看着这莫名的世界。雯突然发现,对一个看客而言,这个世界还是好看的。你看,这条路通出去,又成了许许多多的路,这许许多多的路通出去,又是无数的路;这个人走过去,又来了许许多多的人,这许许多多的人过去了,又是无数的人。多有意思!这个世界不为你停留,你也无需再为它揪心。一切是与你无关的。即使再有些什么,也是抱着欣赏去看的,连看戏时平白的那份担心也无虚了。这种感觉真是美妙,美妙得让雯想永远停留。
  忽然雯发现,她又被推回这个世界了,而且被推得那么重,几乎又像被摔出了这个世界。
  雯看见了,炜站在对面,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
  雯和炜对坐着,毫不掩饰地凝视他。这张脸孔似乎没有变,岁月只凭添了几分魅力。这张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充斥着雯的每个梦。但也许就是因为太熟悉了,真的出现在了眼前,心竟有了陌生的感觉。
  “我早和锦离婚了,”炜似笑非笑地说,“我现在的妻子——玲。”玲的手上也是一枚钻戒,似乎比锦的更漂亮。雯知道,炜是在刺激她,而她竟也感觉不到自己痛了没痛。她低下头拨弄咖啡杯中的匙。弹过去,拨过来,弹过去,拨过来。
  “你好吗?”炜问。一下子,大约力用得太猛,咖啡杯翻了下来,半杯咖啡泼了出来,剩下的一些便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雯定定地看着身上的一片狼藉,慢慢掏出纸巾放在水渍上吸着。炜看着她,也是一言不发。
  雯突然觉得眼泪涌现出来了。炜是知道的,看着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会不知道呢?他此刻一定在嘲笑她的自作自受吧。或许没见到雯前,炜对雯还是有些恨,有些留恋的吧。现在见到了,什么心意也该没有了,什么恨也该消了。雯抬起泪眼,既然他什么都了解了,有须得隐瞒什么呢?炜是坚强的。事到如今,是决不会留恋,不会回头再看一眼了。而雯呢,她是注定要懊恼一辈子,拥着回忆过这一生了。
  雯突然笑了笑,站起身来:“我先走了。”骨子里的凄凉散出来,将这个夏天笼罩了,将她的心冻住了,又用火熔化了,再冻起来,再爆碎了。
  后来的一天,林喝醉了酒回来。雯扶着他进房,口中厌厌道:“不会喝就不要喝那么多。”林抬起醉眼看着雯,笑道:“他酒量比我好吗?”雯心里一动,说道:“你在说什么?”林一下子挣脱开来,含糊不清地嚷着:“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我都——你天天对着我还是想着他!你就从来没忘记过他!”雯静静地说:“你醉了。”“我没醉!”林更大声了,“我对你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他有些激动了,上前摇着雯的肩膀。雯厌恶地推开他的双手。林被这个举动激怒了,死抓住她的肩膀不放。“放手!”雯喊道。这么争执中,雯被推在了地上,额头撞在了桌脚。 

  林惊恐起来:“你——你没事吧?”看着雯冷冷的表情,突然又呜咽了起来。是难过吧?是委屈吧?雯冷冷地看着,这个男人竟是如此的软弱!不过,这几年来,他也一直痛苦着吧,他这一路也走得很辛苦把!辛苦,大家都太辛苦了,太辛苦了。
  那次以后,雯对林好了许多。她突然觉得对林有些内疚,想要补偿。但无论如何,雯是不愿意再这样生活了。她真正爱着的始终是炜啊!

  “没有什么,”她淡淡地说,“打碎了一只碗。”林“哦”了一声:“小心点。”便整理衣衫准备上班。雯洗完碗,正看见林夹着公文包走出门口。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雯黯然了。马上要结束了。大家都自由、解脱了。

  她倒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腕处的血由一丝丝到一滴滴,再由滴连成串。这个世界,她想。
  雯的人生,便浸泡在这无数的回忆与悔恨中了。细细看去,只剩下混沌一片,连心也麻木了。看着红色在眼前弥漫,她想:终于可以解脱了,不禁笑了笑。割腕处有一丝丝的疼,很凉的感觉。突然,在这最后的一刻,她似乎又有了往日的才情。
  在滴血的晕眩中,
  我舞蹈;
  在滴血的晕眩中,
  我绽放;
  在滴血的晕眩中,
  我死亡。
  我晕眩在这滴血的爱情
  ——舞蹈、绽放、枯萎、死亡。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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