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高三心情_2002

卓苇 发表于 2007-05-13 15:57:18

  题记——走过高三,走过了很多心情。我的高三结局很完满,但高三这一路走得并不平坦。这一年,我用笔记下我所有的心情。

  我淡淡地笑着,然后深深地感激。感激我的语文老师在最后时刻还能让我写所欲写,感激所经历过的所有孤单蜕变的心情。我曾说:“没有人走进我的世界,路过后谁都没有想到要敲一下门。”如今,我也要感谢这点。因为我明白了,人的成长,是要靠自己慢慢熬过来的。现在,摘几篇高三的随笔,成一篇散文。

  关于死亡(2001.10.20. )

  “人为什么怕死?是源于一种不甘心。一了百了,死了就是被世界驱逐了出去,自己的未来,世界的未来,无从知晓了,与己无关了。名、利、未来的事业、爱情、亲人,死到临头放眼望去,没有一件是放得下的。人心是无边无际的,死亡使你放下一切,你不得不放下一切,这种不甘心巨大得不行,所以才紧抓住亲朋的手不放,歇斯底里地喊出来;‘我不想死,我要活!’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丧失的恐惧。”
  ——摘自《独生子女宣言
  高一时参加了两个葬礼,一个是朝夕相对的祖父的,一个是位素未谋面的同学的。死亡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望着他们的尸体时怔怔地思考。
  在棺柩里他们都显得极瘦。祖父病时浮肿的脸颊深深陷了下去,突出了骨骼的轮廓,经修饰过的脸有着灰白与蜡黄交杂的诡异的色彩。他就静静睡在那里,成了一具风干的尸体。死亡是让人变得陌生的东西。身体上固然已异于从前了,由丰满鲜活一点一点干瘪下去,然后被往火里一送,“哄”一声,生前曾为之劳苦、奔波了一世的躯干一下子就化了,化成尸体焚过后的死灰、尸臭,弥漫在这生人还在劳苦、奔波的人世里。至于他们的精神呢?如果精神是会永存,那我们一定会去的另一个世界是否拥挤、喧嚣如同现在的这个呢?如果精神随躯干一起灭了,那么……只有甘心让它灭了吧。
  那个同学死于白血病。听说未患病前被称作“小胖子”,而躺在那里,却只看得见撑起肥大校服的一把骨头。我并不认识那个人,那个名义上的同学。但望着他的尸体,却也有一丝丝熟悉的感觉。生与死间的距离真是那么奇怪,熟悉的将你们拉远了叫你不敢认,陌生的又将你们拉近了叫你知道归宿的相同。
  仪式结束后,灵柩被工作人员推进去。于是父母妻儿歇斯底里地死命抓住。这真是一种恐惧。明知抓不住,明知不得不放手却仍要死命去抓。真是恐惧吧,恐惧生命里的东西原来这么容易就能被轻轻抹去。再怎么恩恩怨怨、刻骨铭心,末了,竟都是这么不堪一击。
  很多人都怕参加葬礼,即便是陌生人的葬礼。是因为内心中对死亡深深的恐惧吧。我很赞同《》中的说法,一切的恐惧都是源于不甘心。
  有时我想,如果我突然死去了,会有什么是放不下的。想了很久,唯一的答案是会对不起父母。其它呢?我拿起过吗?没有拿起谈什么放下呢?我也是恐惧丧失的,因为恐惧,所以选择了一种最愚蠢也是最简单的方式——没有得到就不会失去。这种生活的状态是被人不屑的。我承认自己的懦弱。
  祖父死了,但地球还在。我们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没有他的生活。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谁失去了谁就会活不下去的。世界上很多“不行”、“不可能”原来都是人们拿来自己骗自己的,真的发生了,也就这么过了。没有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多自然,多好。
  喜欢徐志摩的一句诗;“如果你愿意,请记得我;要是你甘心,就忘了我。”
  祖父死后不久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打开门,门外站着祖父。心里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死了,然而没有尖叫,只有惊恐地对望,冷汗翻落着。再后来,梦就醒了。

  校庆随感(2001.11.4.)
  校庆结束了,那些花花绿绿、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忽”地一下拥到了你眼前,让你不知所措,而等你刚兴奋起来,又一下抽身而去,把你推回到原来的生活,就好象本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校庆前总是有太多太多的幻想和憧憬的。那么一遍遍做着的梦,真的到了面前,却发觉有些手足无措,有些不敢置信。热闹永远是一瞬间,而为了热闹做的等待却可以是长长远远的。长远的等待是为了一瞬间的热闹,而热闹之后一切又归于更长久的寂静。有一点无奈。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中国人的这句古话真是悲凉的,是能让人在最热闹处蓦地醒过来的。然而,现在想起来,却觉得这也是世间一种少有的洒脱。可以在一瞬间放下所有的热闹、刻骨、眷恋,笑看风云,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到的。这是顿悟了人世后的洒脱。
  谈起“洒脱”,又记起昨日的一件事来。本来辛辛苦苦一遍遍背台词、练表情,甚至连一个语调都要被“领导们”纠正好几遍,没料到等另两个主持人来后一切却被全盘推翻。“就当玩一样,上台就瞎聊呗。”于是,所有的执着、认真、战战兢兢都被“洒脱”掉了。回过头来检讨自己,是不是很多原可以“洒脱”的事都被自己“认真”掉了呢?
  “洒脱”代替“认真”,大概就象风清扬教训令狐冲:“蠢材蠢材,你没有剑难道就不会把手指当剑吗?”又象林黛玉所言:“天下水本是一处,要哭又何必一定跑去长江上,不拘哪里舀一盆水来,哭一场也就完了。” 

       
  我是个凡事都认真的人,所以很难得享受到“洒脱”的痛快。认真是有人教的,时时刻刻都有人教的,但必要的“洒脱”呢?太认真的人是很不容易快乐的。

  我们是否真的知道(2002.3.9)
  突然意识到春天来了。
  走在路上深呼吸了一下,春的气息就钻了进来。我很喜欢那种气味——新鲜阳光的味道。阳光新鲜时真是好闻,是一种嫩嫩的绿,清新而温暖,让人神清气爽,心情无端地就好了起来。
  以前总认为自己不喜欢春天——春天太俗了。喜欢秋,因为它的飒爽、明净同时带的那一种悲剧气质。王菲《约定》里那句“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约看漫天黄叶远飞”一直被我奉为秋色中的经典。脚下是落叶“沙沙”的清脆,眼前只有漫天黄叶在空中飞腾翻远,那一种心灵上的宁静,让人忘掉了天与地,也再记不起自己。一直认为,佛祖在菩提树下灵台清明、瞬间领悟了宇宙天地也一定是发生在秋天。
  现在,却突然觉得自己原来是那么地喜欢着春天。闻着春天的味道,心头就有一点感动被化开了,心底深处也有东西在破土而出。我欢喜地感到那是希望在萌芽。离开了诗意的幻想,我发现自己被最简单、本质的生命所感动着。而那份感动是那么深远绵长,长久以来一直被自己忽略压抑,一朝得到了解放,竟是一发而不可收拾。
  人的心里其实都藏着很多东西,只是自己看不见或不想看见。
  我们追求的,自己奉为信仰的,真的是我们想要得到的吗?我们是否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己爱的又是什么呢?自以为爱的喜欢的未必真是自己想要得到的。人是太自作聪明的一种动物,自以为是、不容质疑地就说怎样怎样,往往又会为这些找来一大堆理由、借口,口是心非地在那里骗自己。
  张艾嘉的《最爱》里有一句“以前忘了告诉你,最爱的是你,现在想起来,最爱的是你。”人往往忘记告诉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很多人为自己订了很多人生目标、细细规划好了每一步该怎么走。这样的人很精明,但未必聪明;很可能会成为成功人士,但他们的人生却未必成功。很多东西拼命争取得到后反而觉得空虚,不为别的,只是这些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真正爱的,因此这成功越大带给他的空虚也越大。
  《大话西游》的结局,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在苍茫天地间渐渐消失。夕阳之下,漫天黄沙里响起那首粤语的《一生最爱》,悲凉、无奈又无助的歌声使人的心空荡荡了起来。四周环顾,人原来是那么渺小且无助。茫茫天地间的一个小黑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可奈何,甚至,连自己一生的最爱都被那么轻易地忽视了,连自己一生最想珍惜的都是在失去了以后才记了起来。
  忽然觉得很悲哀,连自己喜欢的究竟是秋天还是春天都不确定的我不知道这一路该怎么走。我不想自己的人生充满了遗憾与错误,至少我本意不想。

  手帕(2002.3.30.)
  记得小学时有一次学校检查个人卫生,巧的是那天我刚好忘了带手帕,惊慌中我竟然和同桌抢起了他的手帕。检查员走到我们面前问怎么会事,他说手帕是他的,而我竟厚颜无耻地说手帕是我的。忘了后来这件事是怎么结束的了,只记得那时我突然很鄙视、很厌恶自己。实在是很鄙视很厌恶。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要这样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
  这件小事对我的影响很大,在后来看到“大难临头各自飞”“人性本恶”等话时我就会想起那条手帕,同时为自己感到羞耻。真是孩子!只是为了一块手帕,只是怕被老师批评一句,就暴露了最贪婪自私的一面。什么是人性?我开始怀疑自己。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很脆弱的,苦心经营的东西永远经不起利益冲突的轻轻一击。一直以来我告诉自己不要去争手帕,不要给感情任何破裂的理由,不要和朋友有利益冲突。我一直告诫自己:以退为进,以退为进!不要争,不要争!我也一直在努力,努力不要朋友的那块手帕。但最后还是活在竞争里。而当有人把那块手帕递给我时,我发现自己脸色苍白地接受了。嘲讽,我觉得实在是嘲讽!
  原来不是你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原来不是你想退就退得了的。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道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纷争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什么是“出淤泥而不染”?都是骗人的!一朵花真的要“不染”那就永远不要开!出了淤泥还想不染?天大的笑话!
  其实每个人都在争手帕。我只是为自己悲哀却并不觉得有愧于任何人。大家都在争手帕,大家都没有高尚到哪里去。没有什么谁对不起谁,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莲花。
  一段感情如果就值一块手帕,那破了也就破了,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只是,我为自己悲哀,真的是悲哀。我觉得我正把自己变成不希望看到的样子。我其实是自私的,因为自始至终,心痛的也就只有自己。

  (那几个星期的心情是高三一年中最阴霾的。虽然现在已云淡风清,虽然现在自己也不愿再回想起,但是,这真真实实是我经历过的一次蜕变。这一段,是我无法跳过的一段心情。)

  简单生活(2002.5.4.)
  高三的生活变得很简单。
  日子被层层叠叠地包裹着,而心却前所未有地空悬着。我对自己说:“人生能有几回搏”,但人却依旧松松垮垮着。形式上的充实永远填补不了内心的饥饿,我知道。 
       
  高三突然开始听摇滚,听张楚,听唐朝,听伍佰,最后是一遍一遍听郑钧。我喜欢把音量调大,让那些吵闹的音符在头颅中穿梭缠绕,然后跟着一起大叫:“别装作理解我,那让我更寂寞!”“幸福总是可望不可及,我什么时候才能够满意!”我要怎么样才能满意?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常常我会很懦弱地想当逃兵,真是不想再为了七月的那几场考试再这么沉溺地空虚下去了。这种空虚膨胀开来,裹紧了一颗心,绷得人透不过气来。七月,七月之后又是什么呢?灿烂的前途吗?灿烂的前途又是什么呢?考进好大学?然后呢?在这个浮躁的城市里兜兜转转、生老病死吗?什么是理想呢?什么又是信仰呢?我看不到目标,而所有的人都要我努力,于是我努力,但依旧看不到目标,于是我想放弃。好啊,放弃吧,我对自己说,那放弃了之后你又想怎么样呢?我不知道,我又不知道。所以我依旧扎进那叠叠考卷里,埋在三角函数、受力分析中。很多人说我前途无量,我想是前途无亮,至少我现在看不到亮光。我没有动力、没有激情、没有勇往直前的理由。我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微微心疼又无动于衷。它们从指缝中流过,象水一样柔滑,然后笼起水雾,在眼前泛起苍茫一片。
  3、4月的时候我爱上了那首《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听着郑钧唱“如果我哭了,也许是我老了,我开始变得很脆弱,很脆弱,害怕听你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切全都会逝去。”有时听着听着,眼前就会模糊开来,我想,我大概是老了。
  我想我是习惯了黑暗。每晚捧着热茶望向窗外时,我就想,要是能永远这样也不错——所谓的刹那间的地老天荒。然后我又不得不拉回思绪,继续对着那些做不完的题目。再抬头时,眼前一片斑斓,什么都看不见了。
  五月放假时在家看一些音乐颁奖会,看到郑钧剪掉了长发。简单的短发让他显老。没有以前帅了,我惋惜地想。我漫不经心又无比心疼地挥霍着最后的一个假期,懒懒散散地在那里感触,早知道要结束也许不如不开始。但我想我还没有那么洒脱。
  日子简单地过着,却走得飞快。在洗发时,我摸着自己的头发,觉得触摸到了活生生的生命。似乎天荒地老地静止着,而一眨眼,却发现已自然地长那么长了。就象我们的生活,越拉越长,越拉越长,而对着茫茫前方,却觉得又是永恒地静止着的,但猛然间一回头,却又发现,连最初的路都已远得看不见了。


  后记:高三曾经有过的心情,我会一直存着,无论是茫然、失落、感悟、欢喜还是阴霾。是这些我变得更坚强乐观、变得对生活更充满信心。所以,谢谢所经历过的一切。我会记得——人一生的纯真、美丽,要自己成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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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_2001.10

卓苇 发表于 2007-05-13 15:53:29

题记:我们生命中因为盲而错过的,又何止是一段爱情?
                 
  一、
                 
  繁忙的都市,拥挤的交通,喧嚣而挤迫的心,干涸而饥渴的灵。
  然而,她站在那儿了,娴雅而美丽,就像这红尘中一朵清新的浪花。
  她站在那儿了。轻柔微扬的嘴角,迎风飘逸的长发,含着春风的眼眸,化作春雨的声音:“嘘,来听风的声音。”于是合上眼睛。他被这美震撼了。“留得残荷听雨声”,残荷是用来听秋雨的凄凉,而她,只用心来聆听春风的声音。
  她站在那儿了。从混沌初开起,她就一直伫立在他的记忆里了。她的笑嗔,她的佯怒,她的善良,她的脾气,以及她轻轻柔柔一遍遍唤他名字的声音都刻在那里了,都永远只避得开而抹不去了。
  她站在那儿了。根深蒂固,却又那么飘渺,那么遥不可及。她笑,然而,又转过身,朦朦胧胧地化在了岁月那头的尘埃里……
                 
  二、
                 
  然而,她确实是站在那儿了。
  那是那么多年以后了。
  他看见她站在路口,戴着墨镜,迎风微笑着。他的心多年后又突然急速跳动起来了,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他的兴奋他的激动她能不能随风一起听到呢?不,不,她不能,她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于是他高声喊她的名字。
  在他的世界里,喧哗的十字路口刹时安静了。
  她听到了。他望着她缓缓转过脸来,于是,她看见他了。
  她看见他了。
  他确实见到她看见他了!
  然而,她似乎并没看见他。她长久望着他,然而,没有一丝反应。
  她确实是已忘了他呀!他的胸口一闷。
  一个小女孩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小女孩甜甜地偎着她,她爱怜地抚着女孩的头。
  是啊,他突然沮丧地想到,那么多年了,她即使从国外回来了,也都为人妻、母了。
  于是,他往后退了。转身,离开了她。
                 
  三、
                 
  他曾经为她写过一首诗,然而,他几乎没有勇气送给她。
  他确实是喜欢她的,他们也是相熟了的,只是,总似乎有一样东西横在他们中间。他是骄傲的,或许,那就是因为他的骄傲吧,他总也不肯捅去那层东西。他觉得,她待他是好的,然而,她待所有人也都是好的。所以,他不能轻易给出对她的好,如果他不能确定她对他好。
  只是,后来,他的这份“好”大家都知道了,而那首诗也被好事的朋友投递到她那儿去了。这下,连她也该明白无误地知道了吧!他虽然有些骄傲卸下后的尴尬,但心里头其实是高兴的。
  几乎也就在这时,传来了她即将出国留学的消息。
  也几乎就在这时,传来了她车祸的消息。
                 
                 
  四、
                 
  “轻轻地转身,兰花的手指推开古老的重门;静静地凝眸,悠扬的唇角漾起脉脉的温柔。
  你是黄昏里婀娜的倩影,你是柳梢头洁净的白云,你是心头珍藏的一段月光,你是红尘中一朵清新的浪花。“
                 
  她的脸颊飞红了,而心里流着静静的喜悦,于是甜美地笑了。
  她知道诗是他写给她的了。
  她知道他是喜欢她的了。
  她知道终究还是由他先放下骄傲了。
  彼此的心意其实都早已朦胧地心照了,然而,若是他不先捅破,她也不肯。他有骄傲,难道她没有吗?两人这一路都是辛苦的,然而,为了有今天,那些也不算什么了。
  她终于也可以放弃她的骄傲了。
  她也已打消了早先想出国的念头。
  她兴奋地红着脸去找他。在学校对面的街上她大声地喊他。然而他没听见,抱着篮球三两步地跑进校门去了。她有些急了,边喊边冲过去追他。
  然而,有一辆车开来了。
                 
  五、
                 
  病房里现在只剩下他们俩了。他们出去前撂下一句:“不妨碍了!”然后便是一阵哄笑。
  “这些人,真是的……”他笑着。
  她也笑着。
  “没事了吗?”
  “医生说了,没事。”
  “穿马路干吗那么着急?”他半是责怪半是怜惜地说了一句。
  是为了追你呀!这句话到了她嘴边却没说出来。他给了她诗,然而当面却还没对她讲。难道要她先说吗?……而听着他刚才的那句话,却是什么情意都在里头了……她这么踌躇着,暗自思量了半日,终于轻轻道句:“知道了。”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也是含着她的情意的。
  然而,他并没有听出来。
  他知道她收到了诗,然而他却不知道她的回应是什么。难道让他在这儿问吗?而他瞧着她的模样,仍和平常一样淡淡的,让他找不出一丝半毫的愿意或不愿意的神色来。他竟然前功尽弃又回到始点了吗?丢掉了骄傲却连一个回应都没有,他忽然有些生气了。

          然而他还不甘心放弃,终于还是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
  “听说你要出国留学了。”
  这一句询问在她听来却是轻描淡写的一声陈述。她也有些生气了,愤恨地瞪他一眼:这又算什么?算什么?既然这么无关痛痒,那首诗又算什么?自己的这场车祸又算什么?!!
  她气着,也冷冷回了句:“是啊,有这个打算。”
  他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难道自己被拒绝了吗?
  “决定了吗?”他有些急了。
  “还——还没有,”听到他急了,她才缓过口气来,但想到自己不能太软了,又补上一句,“看情况再说吧。”
  他有些悻悻了,兜了个大圈子,依旧什么也没弄明白。他也觉着她是存心在与自己捉迷藏,不肯给个明朗的答复。
  “那好吧,”沉默了良久,他终于说,“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什么?就完了吗?开玩笑吗?
  “那好,不送了!”她也气了,于是也说。但终究是不甘心的,盼着他再能说些什么。
  他以为她会留他的,没料到是赶他走,赌气就真的走了。
  两个人经过这一场对话真的是两败俱伤,大损元气了。两个人都是骄傲而固执,都希望对方先妥协,然而最后却又都以为受到了愚弄。
                 
  六、
                 
  那是寒假前一天的篮球决赛。他想叫她来看,为自己加油助威,然而想到上次的事又心灰了。好几次的吞吞吐吐、反反复复已经磨光了他的耐性。最后虽然心里盼着她来,嘴里却什么也没说。
  那场比赛他输了。
  比输后他将篮球当足球狠命踢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了。
  他知道她没有来。
  他立即回宿舍收拾了行李,回老家过年。
  在他以为,他只有一个冬季会没有她。
  然而,从那以后,他就完全弄丢了她。
  开学后就再也没见到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几个星期后,她家人来为她办了退学手续。于是大家都羡慕地说,多好啊,去外国留学了!
  他也这么对自己说,然后,心里又空又涩了很久很久。
                 
  七、
                 
  她其实去看了那场球,下半场去的,呆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她气他不叫她,本来不准备来,但最后却鬼使神差般地来了。但是,她来是为了对自己有个交代,她赌气想,不是为了他!
  然而看着他跑动、流汗、拼搏,看着他摔交、输球、焦急,她的心就一点一点无缘由地软了下来。看着他,她又一次明白地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她知道。
  她看着他起身投篮,忽然一阵晕眩。
  自从车祸后她就一直头晕。
  而这次是最严重的,她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接着就失去了知觉。
  没有人知道她来了,她晕了。她事先信誓旦旦地对每个人保证,自己绝对绝对不会来。于是,人都散了,而她还在。
  最后是一个巡查校园的校工发现她的,送她去了医院。
  那场车祸原来是有后遗症的——脑中的淤血压坏了视神经。
  从那一刻起,她失明了。
  而这一场本不小的风波由于发生在寒假里而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不留一丝痕迹。
  因为她不想留下什么痕迹。
                 
  八、
                 
  人的生命中有很多的如果。
  如果她告诉了别人她会去,也许早些去医院还会有转机;如果他那时来叫她去看比赛……;如果在医院时两人不是那么针锋相对……;如果她没有去找他,没有发生那场车祸……;如果他没有给她那首诗……
  如果她不喜欢他。
  然而,她是喜欢他的,而那么多的如果一个也没有发生。
  但是,她还是喜欢他。
  在盲的世界里,她永远只有他一个影象,一个寄托。
  她永远忘不了看他投篮的那一眼。
  那幅场景刻在了她的心里,是唯一不会模糊的景象。
  因为那一眼,是她失明前看到的最后一眼。
                 
  九、
                 
  她戴着墨镜站在街头。
  人潮涌动,挤掉了她的导盲棒。“阿姨,我帮你捡。”有个女童的声音甜甜地说。
  她笑着,站着,听风的声音,听风从时空那头将他的气息传来。
  其实,她是听得见他的。
  忽然,她听到了他叫她的声音。那声音,象是从岁月里穿来,一瞬间,所有的往事重叠了起来。她四处转身,想听到他的方向。然而,岁月沸腾后却又蓦地安静了。
  她始终找不到他。
  “阿姨,给你。”一根导盲棒塞到了她的手心。
  “谢谢,”她呜咽着,搂着女孩,泪水从墨镜后流了下来。
  她并不知道,岁月那头的人,在前一秒,对她转过了身去。
                 
  十、
                 
  终于,因为盲,他们又一次在生命里擦肩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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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东南飞_2001.8

卓苇 发表于 2007-05-13 15:51:21

 我七岁那年,看到有两只很美丽的鸟从我头顶上飞过。从那后,我就再也不会说话了。
  那天是我哥哥成亲
  那天早上,我听见了母亲的叫声。我的母亲是个孱弱而固执的老妇人。她的右眉正中有一条很长、很深的疤。我喜欢在母亲念佛的时候伸手去摸那道疤,因为那时候母亲不会骂我,而那道疤是母亲身体当中最柔和也是最坚硬的部分。母亲说那是因为哥哥小时候跑到山上去,她摸黑走山路时绊跤留下的。后来哥哥对我说那天母亲找到他后把他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他重新压回到身体里去一样。
  那天天没亮我就听见母亲翻身下床了,然后她开始和平常一样念佛。母亲念佛的时候胸前总抱着一个红色的铁罐头。母亲总是把它抱得很紧,有时我想那天她抱着哥哥也不可能比这更紧了。从来没人知道母亲在里面装了些什么,那上面有一把沉甸甸的锁,一把只有母亲才打得开的锁。后来我看见母亲抱着那个铁罐头睡着了。母亲打呼噜的声音很奇怪,有刺耳的尖利,像哭的声音。
  然后她就突然大叫起来。她的叫声很恐怖,像有什么在夺她的命。她大口地喘气,目光呆滞,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随后,她就用她皱巴巴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那个铁罐。
  我终于看见了那里面藏的是什么——是很多很多用纸剪成的鸟,五彩缤纷、很美、很漂亮的鸟,我从来没见过的鸟。
  母亲紧紧抱着那个罐子,歇斯底里地哭喊:“神鸟啊,不要夺走我的儿子!神鸟啊,不要夺走我的儿子!”
  母亲说那时梦到了一只很美丽的鸟带着哥哥飞走了。她很害怕,在后面拼命地叫、拼命地追。哥哥回头望了她一眼,也慢慢变成了一只那样的鸟。然后母亲就眼看着那两只鸟朝着东南方一起飞走了。母亲说话的时候像是在梦呓,整个人看上去很苍老。母亲因此就很不喜欢嫂嫂,因为她嫁过来的那天母亲做了一个对她而言最不祥的梦——她的儿子被夺去了。她害怕在现实中嫂嫂就是那只要来夺去哥哥的神鸟。
  我后来也见到了那两只神鸟。
  我爬上山头想看见哥哥的娶亲队伍。我看到路的那头出现了一顶红轿子,我知道那里头坐着我的嫂嫂——刘兰芝。我看着那顶轿子沿着蜿蜒从山脚下经过。当我想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两只鸟,两只身披五彩的大鸟在我头顶飞过。那一刻,我觉得头晕目眩。
  我一直在想:这两只神鸟一定是从母亲的梦里、从她的铁罐头里飞出来的。
                 
  我的嫂嫂很美,在我掀开她的红盖头第一眼看见她时就这么认为。她的眼睛很长很亮,嘴唇的轮廓很柔和。刚开始她在默默地笑,脸颊上有羞涩的红晕,烛光中衬着她浅浅的酒窝,恍若仙子。然后她看见了我,吃了一惊,脸颊烧得更红了。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是小姑吧?”她的声音很静很柔,像仙女的天籁。但我没有回答,因为那时我已经不会说话了。
  我伸手去摸她的耳环,她就摘下耳环放在我手里。那是两块圆润晶莹的石子,映着烛光,我看见了不同的颜色在里面闪耀,像彩虹,像我曾经见过的七彩羽毛。
  “这是孔雀石。”她轻轻地笑。
  在遥远的东南方,有一种神奇的、有着七彩羽毛的鸟,叫孔雀。当两只孔雀相爱时,它们就会从遥远的仙岛上叼来美丽的石块,就是孔雀石。它们将孔雀石放在地上,那里就会长出松柏与梧桐——根部相互纠结着、枝叶连接交错。从此后,不管它们是在天涯海角,不管它们飞得多远,在它们死前一定会一起飞回到那里,然后就死在一起。
  嫂嫂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绚目的光彩。我呆呆地听着、看着,那是圣洁的感觉:生死相随,也许这就是孔雀石的含义。然后门就开了,哥哥走了进来,看见了我和嫂嫂。
  哥哥是从第一眼开始就爱上嫂嫂的。我第一次看见他那么腼腆、无所适从。他轻轻从我手里拿过了孔雀石,说:“我曾经见过一只鸟有那么美的羽毛。”
  “我小的时候有一次看见有一只美丽的鸟从天空中飞过,于是我就像着了魔似的拼命地去追。迷迷糊糊的我就追到了山上,那时天已经黑了,我找不到下山的路。我很害怕,就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当我醒来时,我看见了母亲。她紧紧把我抱在怀里,弄痛了我。她的额头上有一个伤口,不停地流着血。她边哭边喊:”神鸟啊,不要夺走我的孩子!神鸟啊,不要夺走我的儿子!‘“
  我的眼前浮现出了母亲额头的伤疤和她手中那个红色的铁罐,一只神鸟从她的头顶飞过,她紧紧抱住她的儿子。
  母亲不喜欢嫂嫂,不喜欢她的娴静美丽,不喜欢她的心灵手巧;母亲也不喜欢我,她说我无声无息像是偷人灵魂的妖精。其实我知道她是在害怕我,害怕嫂嫂,害怕一切闯入她与哥哥的世界的人。她可以对我不理不睬,忽视我的存在,但她无法忽视嫂嫂,我那个美丽善良的嫂嫂。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用开口,就可以当自己不存在。我习惯躲在母亲的佛像后面,因为那里很暗、很安全,所有世界的声音都仿佛离我遥远了,只有母亲喃喃絮絮的念佛声和嫂嫂日夜不停织布的“嘎嘎”声会钻进我的头颅里,像诅咒一样萦绕在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很多时候我会跑去山上,在那里蹲上一整天。我想等那只神鸟再次出现,我想问它愿不愿意带我去那很遥远的东南方。有一次我在山头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那时我梦见了我的母亲。我梦见她跌跌撞撞摸上山来,把我一把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很紧。梦醒之后的天黑极了,我呆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想神鸟和母亲它们总有一个会来接我的。但后来我看见了嫂嫂。她把我背在背上回了家。一路上我伏在她的背心,觉得很温暖很安稳。那一晚我睡得很香。 

  母亲对嫂嫂的恐惧一天一天增加着,她不能忍受哥哥与嫂嫂之间的爱。她想方设法让哥哥外出,让嫂嫂一刻不停地纺布做事。即使是哥哥与嫂嫂好不容易能够片刻团聚,她也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生病,因为那样她就可以把她的儿子留在自己的床边,而让她的媳妇独守空房。她就这样紧紧抱着哥哥,从那个夜里以后她就不曾放手。但她仍旧很恐惧,莫名的恐惧,自从那只神鸟出现后她就一直恐惧,她恐惧阻止不了哥哥与嫂嫂的相爱,她恐惧终有一天哥哥会和她美丽的儿媳随着神鸟离她远去。为此她渐渐变得很憔悴很苍老精疲力竭。
                 
  母亲赶走嫂嫂的那天我在山上等神鸟。忽然我看见我的嫂嫂提着一个小包袱正沿着她来时的蜿蜒的小路走回去。我觉得她是要走了,要永远离开我离开这个家了。我想大声地叫她,但我没有办法开口。我只有连滚带爬地翻下山,我想拉她的衣裳,我想让她背我回家。
  后来我看见了我的哥哥,他来追嫂嫂。他红着眼睛说让她放心他以后会去接她的。他们紧紧拉着手,彼此凝望,默默哽咽。嫂嫂后来摘下了她的耳环——那美丽的孔雀石。她将一颗放在哥哥的手心里,然后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君当如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哥哥望着她,轻声但又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说:“放心,你放心……”我忽然觉得很愤怒,我的哥哥为什么不跟嫂嫂一起离开呢!他们可以去找神鸟,他们可以去遥远的东南。我抬起头用力在天空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神鸟的踪迹。它是可以把他们带走的,从母亲的铁罐头里带走,带去遥远而美丽的东南方。
  嫂嫂走了以后母亲显得如释重负,尽管哥哥得了一场重病,但她相信从此后没有人可以夺走她的儿子了。她念佛的时候把铁罐抱得更紧了,那把金煌煌的锁不停地在我眼前晃动,我忽然想到要去砸烂它,这样里面的神鸟就会飞出来去接嫂嫂。
  后来我听说嫂嫂又要嫁了。我跑去山上,我相信我还能像第一次那样从这条路上看见嫂嫂的轿子,看着嫂嫂被抬到我的家里。那天我等了很久很久,后来又在山上睡着了。我睡醒后很固执地坐在那里,因为我相信嫂嫂会来背我回家。但我等到天亮也没有见到她。我忽然很害怕,飞快地往家里奔,我觉得嫂嫂一定出事了,否则她不会不来接我。
  我回到家里看见了很多人,他们都围在院子里。我钻进人堆看见了母亲和哥哥。哥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母亲坐在一边,头发散乱着,目光呆滞,嘴里轻声地喃喃着,不知在念些什么。哥哥怎么了?我回过头去想问别人,但我想起自己不会说话。忽然我听见了“死”这个字。他们说哥哥和嫂嫂死得真可怜。说嫂嫂昨天晚上投河死了,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只耳环。而哥哥今天早上听见这些也就悬梁自尽了。
  “死”,什么是死?什么是“悬梁自尽”?我盯着每一张脸,但是为什么没有人来告诉我?我走过去推哥哥,想推醒他,我想叫他不要睡了,去接嫂嫂。但是他不醒,他还要睡。你不要睡了!我大哭起来,这就是“死”吗?这就是“悬梁自尽”吗?
  忽然有人掰开哥哥紧握着的右手,从里面拿出一颗石子。这是什么?他们在交头接耳地纷纷议论着。
  我拿起边上的大石块向他们冲去:还给我!还给我!这是我哥哥嫂嫂的东西,谁都不许碰!这是我哥哥嫂嫂的孔雀石,还给他们!!
  那个男人慌忙将孔雀石放在了地上。我捡了起来,用手揉啊揉啊,想要把它揉干净。我把它放在哥哥的手心里,然后想让哥哥再握住他。但他的手指很硬,怎么搬也搬不动。握住啊,你握住啊!我哭着紧紧摁住他的手,直到我的手指上也全是血。
  几天后母亲也死了。她跳到井里,然后淹死了。井的外面扔着一只红的铁罐,锁被摔坏了,纸鸟散了一地。
                 
  哥哥和嫂嫂合藏在山上,他们的坟前果然长出了一棵梧桐一棵松柏——根部相互纠结着,枝叶连接交错。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他们,给他们烧他们那个世界的银元。我就住在他们旁边,每天等那只神鸟出现。
                 
  那一天我突然能说话了。
  有两只身披五彩的大鸟从我们头顶飞过。很多人都看见了,他们张着嘴看着那两只神鸟朝东南飞去。
  “孔雀,孔雀!那是孔雀!那是孔雀!!”我指着它们,突然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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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日(二)_2001

卓苇 发表于 2007-05-13 15:49:25

  落日成了一圈黄晕,在远处的高楼之间,化开了漫天的绚烂。我走在路上,心很安定的感觉。路上很多的人,拥挤而喧嚣,很多的车,堵住了,启动了。我很平静地望着这一切。这就是我生活着的城市,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忙碌与单调。但我一抬头就能看到太阳。我很安心地感到能抓住自己的未来。
  又是那条小路上,空荡荡的,一片狼藉。我慢慢蹲下身子,捡起一把菜皮。忽然听到身后一阵自行车铃声。我回过头去,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事吧?”我听见一个温柔的男声问我。我的心动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呼了口气。
  “走吧。”我对自己说,扔掉手上的菜皮。忽然看见那边的小弄堂里走出个人来,黑衣黑裤,长长的头发,那样的眉目神情。有一个女孩在后面跟着。他们在吵架,然后女孩哭起来,男孩头也不回走了。女孩“呜呜”的哭声传过来,很空旷,很虚无,我觉得头好晕。闭上眼睛,心跳渐渐恢复了正常。睁开眼,没有女孩,没有哭声。
  还忘不了吗?我问自己,真的走不出去吗?我的心无语。

  凌晨1点,我喝着咖啡。推开重重的物理,觉得眼睛很疼,于是点上眼药水。忽然电话铃响了,我怕吵醒爸妈,慌忙去接。
  “喂。”我不耐烦地说。
  无声。
  “喂!”我的声音又大了些,有些恼火。
  无声。
  “喂。”我的心突然失重了,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微弱颤抖。
  “是我。”
  一下子,我睁开了眼睛,眼药水滑过了脸畔。
  我马上挂上了电话,拔掉了电话线。我喘着气,胸口心脏很疼。夜色中只听到自己的喘气声。我慌忙钻进被窝。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想。我对自己说。
  补完课后已是7点半,我觉得腰酸背疼。想起昨晚的那个电话,有些茫然。是自己的幻觉吧?最近总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真是的。
  昨晚做了很多梦,零碎的片段,发了疯似地从记忆深处往外涌着。
  记得梦里都是卓晖,他笑,他走。于是我哭醒了。醒来后满脑子都是一个画面:他站在那条街上,黑衣黑裤,挡住了我视线中的太阳。

  走出校门,我看见了卓晖。
  他在和一个女人争吵,很激动,面红耳赤的。那个女人很憔悴,脸色蜡黄,由于洗发,染黑的头发倒有一半泛出白来,而那种白,也是奇异的灰白。她的眼球重重地突出来,全黑的眼影却丝毫遮不住眼角的衰老,无神的眼中满是悲哀。她穿着件很破旧的花边睡衣,一双红色的塑料拖鞋,趾甲上抹着大红的趾甲油,然而,已脱落过半,没有一点的鲜艳了。她在呜咽着什么,看神情已在苦苦地哀求了。卓晖突然看见了我,大声对那女人咆哮起来:“你走,我不要见你!”那女人的眼神“嚯”一下凶起来,一会儿又整个瘫了下来,眼球不住地喘气。年轻时想必是妖冶的、凶的,我想着。
  那女人垂着头走了,临走看了我一眼,说不清的东西,一些哀求,一些妒忌,也有一些期望吧。
  卓晖狠狠摔掉烟头,用力踩灭,然后慢慢朝我走来。
  我看着他迎面而来,心似乎很平静。他有些变了。少了几分年少轻狂,多了几丝憔悴。我们对望着,有一些陌生,但又仿佛认识了几生几世。

  “昨天在那条弄堂里看见你,昨晚又打电话给你。”
  “是吗?”我笑笑,“我还以为自己神经错乱了呢!” 

  “你还好吗?”他问。
  我停了下来,冷冷地望着他的眼:“我留级了。你说我过得怎么样?”
  我看见他的脸上有一种很痛苦的表情。
  “你不用送了。”我说。
  卓晖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夕阳将他的影子印在地上,越拉越长,很落寞的样子。
  “喂,”我喊住了他,“卓晖。”
  他转过身来,有些期盼地看着我。
  “我已经高三了,”我望着他,“我的意思是我再也没有那个时间、精力来陪你游戏了。”
  “是吗,”他停顿了一下,牵强地笑笑,“你变了。“
  我冷笑:“是吗?很多时候不得不变,我并不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好。”
  “你很残忍,”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他抽烟的样子很忧郁。
  “变得残忍是因为要保护自己。”
  “对我残忍是要保护你自己,是吗?原来这样!”
  “你应该最懂了。”我对他望着。
  烟圈扬起来,散开来,照住了他的整张脸。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离开吗?是被你吓着了。你那么认真地对我说:‘卓晖,我一辈子只想恋爱一次。’我真的被吓着了。我不想伤害你。”
  “不想伤害,”我笑了笑,“现在再说有这些什么意思吗?况且我根本不会相信。”
  “你不相信么?”
  我笑了:“你还以为我是两年前的叶风吗?”
  “你竟不信了么?”他苦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先走了。”我转身走开,心里有种莫名的滋味。
  “你想不想知道我家里的事?”背后传来声音。
  我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不想。”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他突然咆哮起来,一下子冲上来抓着我的肩,用力摇晃着。
  我平视他的眼:“我不想。放开手好吗?”
  他一下子萎缩了,眼中流露出一种很悲伤的东西,喃喃着:“为什么?为什么?”反反复复,说到我心痛。
  他后来哭了,哭得很不像话。断断续续说着他的童年,他的父母,他的生活。我静静听着,面无表情,不发一言。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残忍。
  两年前我是那么喜欢卓晖,执着地,铭心刻骨地。但我为他受了那么多罪、吃了那么多苦,差一点就放弃了未来和生命。他给我的痛也是铭心刻骨的。但我恨他吗?我现在只是一心想着要抓住自己的未来,一心想保护自己。我有些气他,但真的恨他吗?我不知道。
  跟他在一起,我便没有未来。我告诉自己,很武断,容不得任何借口。但卓晖,这个可恶的人!他倾诉了那么多,想让我来承担他的痛苦。然而我,竟也心甘情愿地让这些事在我的心上一层层地加码,即便是我再也负荷不起。
  我看到了卓晖的眼泪。当他流泪时,我的心隐隐作痛。我很想安慰他,很想开口,但我做不到。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叶风了。虽然,我确实还很在乎他。
  我看着卓晖,觉得从此之后我们是连在一起的了。因为他的倾诉,让我有了成了他生命中一部分的感觉。我想到了卓晖母亲临别的那一眼。
  “跟你在一起我的心很安定。”他说。
  其实,这也是我的感觉。但我只是静静任他的呼吸穿过我的耳膜。然后慢慢抽身,离开。

  卓晖又是天天等我回家。我和他一起,从未再像以前那样说“我喜欢你”之类的话。我只是想要卓晖在身边的那份安定与静静的愉悦。卓晖变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个恣意的少年了,玩世不恭的眼神中也多了分忧郁。卓晖待我好了很多。以前他都是挖空心思地来讨我欢心,而现在,他很用心很平凡地待我好。我知道这一切都意味着我在他生命中的位置越来越重要了,就像他在我生命中的一样。
  我从没问他两年来发生过些什么,让他变了那么多,让他突然想起了我。卓晖也没有问过我。两年前,他在我心中刻下了一些东西,然后离开了。任凭伤口流血、溃烂。两年后,当伤口好不容易张出了脆弱的痂疤,他又回来了。他在我心里跟以前一样重要,只是那些一碰就会化脓流血的伤口再也不可能复原了。我问自己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仍然他做自己精神的支柱?我回答自己,也许因为在我内心深处,他只是给我伤痛却从未离开。但是,我明白,我们再也不可能重新回去了。我不再是那个不顾一切、抛开未来对他执迷的叶风了。经历了那么多,卓晖仍能给我心灵上的宁和,但他却永远治不了那些伤。我那么害怕再去触碰那些。我觉得如果再碰裂它们,即便是一千个卓晖也填不住那血流。我已对没有未来那么的恐慌,那么那么的恐慌,浑身颤栗,四肢冰凉。这些永远都不可能治好了,永远都不可能。
  我和卓晖给彼此安慰,小心翼翼绕开心灵的那些伤。我们安心地牵着手,想在这条路上,从远古走向地老天荒。

  高考前的那晚,我紧张得失眠。明天就能决定我的未来,那是我最脆弱的地方。耳边分针秒针滴答着,摧残着我的神经。我觉得在这无边的夜里,我会崩溃。凌晨了,我不忍心看已经几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睡个好觉。忽然,我又听到了吉它声。又是那段旋律,那段美妙的旋律。我的心安宁下来。我知道卓晖在陪我,我知道。

  考完后,我带卓晖去我梦中的第一学府。我告诉他,这是我和格儿共同的梦。我们在校园中漫步,然后中午在学校边的KFC吃汉堡。出了KFC的门,我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知道吗,”我告诉卓晖,“格儿就死在这里。”
  那天格儿很欢欣地约我到这儿来参观她梦中的学府。那天她很高兴,神采飞扬的,不停地笑。我知道,因为她那么近地接触到了她的梦想她的未来。然而,也是中午在KFC,也是出了那个门。她只是说要去对面花店买两枝玫瑰送给我们的未来。但是,十分钟后,却永远只能由我一个人为我们的未来打拼了,苦苦地挣扎。

  回家的路上,我们路过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那儿有一个中年人在给一辆老爷车打气。他穿着件白背心,一双棕色的拖鞋。他一边打气一边嘟哝着什么,不时看着表。他额上的汗珠顺着条条皱纹滚落到略显花白的双鬓中。我静静走过去,将卓晖给我买的玫瑰放在了他的车垫上。对不起。我默默地说。卓晖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我很开心。真的,卓晖。”我说。

  开学后,我如愿走进了那所大学。大学的生活很充实,再也没有人记得我的过去,我第一次感到未来离我那么近,伸手就满是欢欣。我参加了不少的社团,很用功地读书。我觉得这里全都是我生命的氧气,这里是我生命新的开始。寄宿生活让我疏远了卓晖。我并不觉得什么,因为他应该也会有自己新的开始,我这么想。
  很偶然的,我认识了徐明。第一次见他,我就觉得自己被他吸引住了。他身上有种东西,让人很感动的东西。他是个阳光男孩,从小到大都一帆风顺,有着很辉煌的前程。我们的性格真的很合,很有默契。他能给我一种安全感。和卓晖不同,卓晖在身边,我会很踏实,但我只能感到现在,而看不见将来。而徐明,他给我生机,给我养料,给我指出那灿烂的未来。我们接触得越来越频繁,甚至让我有种恐慌,怕卓晖——这个曾对我生命那么重要的人,就这么从我生命里一点一点被抹去了。
  一天下午,卓晖来找我。那时我和徐明在一起。我和卓晖走出学校,他告诉我他在附近的一家电器店当营业员。我这才记起他已毕业几年了,学的是电器专业。“这很好,”我说,我以为他终究也找到了自己的未来。
  卓晖告诉我他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又在这附近找了个房子。
  “离我工作的地方近,还有,”他说,“看你也方便。”
  我去看了他的家,房间比以前的还小,但收拾得整齐多了。他说“你坐一会儿”便去买饮料来给我。我从窗口望着他跑进马路对面的超市,心里一阵的暖。窗前是用几只纸箱子堆成的书桌,上面盖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是我的一张照片。哪天去学校时拍的,是张全身照。风微微吹起了我的头发,裙摆有些飘。那张照片上的我并不是很漂亮,神情有点木,但给人安宁的感觉。很不争气的,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在无边中跑着,茫茫无际的黑暗,前面没有一缕光。
  我听到自己越来越沉的脚步声,越来越粗的喘气声在这空旷间来回地荡。我的四肢越来越无力,胸中如压山。我不行了。停下,停下。让我放弃!我哭道。
  我想停下,我想回头。我要我的世界。
  我听到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你快乐吗?”他问我。
  我拼命地摇头,伸出手哭着要抓住那条声音。
  “你要追日吗?”他又问。

  我停不下我的脚步,只有不停地追。
  也许是命运注定,我们在一起只能追日,却永远也追不到日。
  所以注定我只能孤单地追日。

  “你知道吗?”他说,“原来有一种方式是可以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的。”

  第二年的情人节,我约卓晖去校边的KFC。那天我手腕上戴着徐明送的手琏,时下流行的那种,用丝带编成的。
  “我们分手吧。”我对卓晖说。
  他很惊讶地望着我:“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良久,他问我:“因为他?”
  我点点头。卓晖是见过徐明的,那天来找我时见过的。
  他注意到了我右手上的手链:“他送的?”
  “是。”我回答。
  “很好,正好遮住。”
  那里是一道疤痕。以前黄毛用刀划下的,永远也消不去的疤。
  “很好。”他又说,忽然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见他笑的那么凄凉,心里一下子很痛。
  点唱机里放着一首歌,我的心一点一点缩紧。

  我想起你描述梦想天堂的样子,手指着远方画出一栋一栋房子。你傻笑的表情又那么诚实,所有的信任都从那一秒开始。
  你给我一个到那片天空的地址,只因为太高摔得我血流不止。带着伤痛回到当初背叛的城市,唯一收容我的却是自己的影子。
  想跟着你一辈子,至少这样的世界没有现实;想赖着你一辈子,作你感情里最后一个天使。
  如果梦醒时还在一起,请允许我们相依为命。绚烂也许一时,平凡走完一世,是我选择你这样的男子。就怕梦醒时已分两地,谁也挽不回这场分离。爱恨可以不分,责任可以不问,天亮了我还是不是,你的女人?

  我哭了,很伤心。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对徐明一见钟情了——因为他的笑、他的神情与卓晖是那么的相似,连那份感动,也是第一次见卓晖时就藏下的。
  “卓晖,卓晖!”我突然哭着。 

          卓晖哄着我,慢慢扶起我:“不要傻了。你这个傻瓜,大傻瓜。”
  “不要。”我还是不像话地伏在他肩上痛哭。
  “你会好的,”卓晖说,“你是追日的风,而我只是一只流浪的小狗。”
  “今天是情人节,我去对面买一枝玫瑰给你。”卓晖柔和地说。

  我含着眼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那枝玫瑰飞了出去,紧跟着是疾厉的刹车声,一大片红色在我眼前化开。朦胧中,我似乎看到卓晖在微笑。我也笑。那么的心痛,流着眼泪。
  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永远永远,不用管什么未来。
  我看见这个城市上空的阳光将我们笼罩起来。

  风吹绿了万物,带来了春天。
  风对动物们说:“如果你们一直跟着我跑,便能追到太阳。”
  于是动物们都跟着风跑起来。
  很长很长时间过去了,绝大多数动物都累得停下了,只有几只,还在不停地跑。
  “你为什么要追日呢?”风问雄鹰。
  “因为我能飞得比你还快。”
  “你为什么要追日呢?”风问豹子。
  “因为追到太阳便能得到幸福。”
  有一只小狗,它也在不停地跑。虽然它远远落在后面,永远也追不上雄鹰与豹子。
  “你为什么要追日呢?”风问小狗。
  “因为我爱你。”小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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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日(一)_ 2001

卓苇 发表于 2007-05-13 15:46:20

       神唤醒我,对我说:“去你自己的世界。”
  神将我领到他的面前,说:“这就是你的世界。”
  他牵起我的手,领我向天边跑去。我茫然地跟着他不停地跑,心中想:这就是我的全世界。

  “我们为什么要跑呢?”我问。
  “我们在追。”他说。
  “追?”
  “追日。”
  “追日?”
  “追一片能带给我们幸福的阳光。”他微微地笑。
  我没有犹豫,没有怀疑。他就是我的全世界。天与地、对与错全都由他来决定。
  “你快乐吗?”他问。
  “快乐。”我回答。只是——
  什么叫做快乐呢?我想问。

  我在这一片茫茫中跑,追着那从未见过的阳光。
  他依然牵着我跑,他依然是我的全世界。只是——
  我开始怀疑。
  “我们为什么要跑呢?”
  “我们在追日。”
  “我们真的追得到那片阳光吗?”
  他错愕了。
  “你快乐吗?”他喃喃问。
  我摇摇头:“什么叫做快乐?”
  他停下了。
  “也许是我错了。”
  “你怎么错了呢?”我问。
  “我以为那片阳光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是你的全世界。”
  “不是吗?”
  他摇摇头:“原来不是。”

  他离开了。
  他说也许只有我一个人才能追到那片阳光——幸福的阳光。
  “我们为什么不一起追呢?”我问,
  “因为不会有一片能同时照耀我俩的阳光。”他说。
  ——只有你一个人,才能追到那片阳光。
  ——我们在一起只能追日,却永远也追不到日。

  我一个人在跑——在追那片幸福的阳光。
  “你快乐吗?”我听到他问我。
  我流泪了。终于,我懂得了什么叫快乐。
  我只想要和他一起的快乐。
  我在追,追逐那一片只能照耀我一个人的阳光。


  乌云压了下来,闷得透不过气来。我走在这狭窄泥泞的街上,看着眼前昏黄暧昧的路灯光,心里有种被噎住的感觉。街上是一片的狼藉——天亮时这儿是个菜场,最嘈杂的地方。天边打了个雷,沉闷轰天的一声。我的心惊跳了一下。忽然耳边飘进一串铃声,像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又似乎近在咫尺。我没有理会,拿起手边的伞狠命地戳着一路的菜皮。我兴致高了起来,开始一心一意地对付那些菜皮。
  “当心,当心!”听清了,是从背后传来的。我不去理会,心里堵着一片雷。戳死你!我用力敲着一只烂柿子,嘴边扬起满意的笑。铃声更急了,夹杂着两三声的骂声。我回过头,看见一个骑着破车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白色的马甲背心,一双咖啡色的拖鞋拼了命似地蹬着。“让开!小赤佬!”我挑衅似地转过身,正面对着他。“让开呀!”我突然觉得异常兴奋,一颗心被提了起来,激动地等着什么发生。
  “啪啪!”我兴奋地笑着,举起伞朝他开了两枪,一块菜皮黄焉焉地在眼前晃动着。那男人大概也憋了气了,不再打铃,径直朝我冲来。“好!”我心中一阵狂喜。来啊!来啊!
  一阵嘈杂,火辣辣的痛,心很兴奋地跳动。“哐啷”“小赤佬,寻死啊!”白背心愤恨地对我怒视。我摔在地上,顺手摞起一边一把菜皮扔了过去。黄黄绿绿在眼前漫开。我开心地“哈哈”笑起来。那背心的瞳孔放大了,喘着粗气,很滑稽的感觉。忽然,一只柿子正中他的背心。“哈哈!”他似乎已忍无可忍了,发了疯似的朝我冲来。
  我感觉自己的头皮发麻,整个脑袋被揪了起来。我听到自己口中发着类似“呵呵”的声音,眼前是爆怒的青筋、飞溅的唾沫。我的心突然紧缩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下子,我的头发被松开了,破了皮的手肘处再次撞到了地上,锥心的痛。我睁开眼睛,看见那个男人摔在地上,嘴角似乎有些血丝。有一个黑衣的男孩凶神恶煞地站在一旁,右手紧握半截的酒瓶,手心处一片模糊,血缠缠绵绵地蔓延到他那贴肉的黑色长袖上。那个白背心脸色惨白,急急扶起地上的自行车,慌乱地逃了。看着他落荒而去的背影,我高声笑了起来。手上突然摸到一种粘糊糊的东西——满手的血。
  “没事吧?”他问我。我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睛望到街的尽处——白背心的背影已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条街,满地的污秽。我的心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有些荒凉、有些空洞。“谢谢,”我说。“就只有谢谢吗?”他笑得爽朗,“我以为你会感动地以身相许呢!”我望着他的脸,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心里有些东西,很沉很涩,心很压抑很无助。
  突然一道闪电,一阵要炸开的雷爆发在耳畔心间。我像一下子惊醒了。忽然抬起脸,眼前这个男孩的脸朦胧模糊的样子。我悲悲戚戚地抽泣。“谢谢,谢谢。”我轻声地重复了两遍。终于一阵倾盆大作,整个世界仿佛要被冲垮。我开始大步飞奔起来,雨水和着泪水用力鞭笞着我的身体。背后传来那男孩的喊声,夹杂在混沌的雨声中,不知是喊些什么。隐约听见“昨——天——”“什么?”我向后大声地喊。这次隐约分辨似乎是“名字”。“叶风!——叶风!——叶风叶风!!——”我边跑边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沉着头,隐约听到耳边谁在呢喃,柔和的、湿湿的,我的眼前一片光亮起来。我在这条光亮中走,缓缓地、小心翼翼。突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叶风!”我回过头,一霎那,整个世界嘈杂、沸腾起来。形形色色的人在我面前经过,哭的、笑的。忽然,我看见了贝贝,她还像以前一样微笑着。我们对望着,忽然,贝贝的脸模糊了,我揉了揉眼睛,再望时,已是格儿站着了。“格儿!”我喊。一下子眼前一阵耀眼,天地一下子安静下来。贝贝与格儿满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她们伸出手,满手的血。我惊恐了,向后退去,忽然听到一阵铃声。我猛地回头,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骑着车朝我冲来。我伸手去挡,却见到自己也是满手的血。我不能动弹、不能呼吸,看着眼前的自行车耀起一阵白光,自行车铃声疾厉地钻入我耳中。
  “啊!”一下子我大叫起来。
  我抬起头,见到班主任愤怒的脸。“你——你——”班主任脸色惨白,“你给我滚出去!”我有些茫然地望着她。“滚!滚!滚!”她大叫道。我平了平气缓步地走出门去。在我出门的一刹有两张纸片飞了出来,紧接着门被重重砸上了。
  “砰!”我的心跟着一跳,看见地下那半张试卷,鲜红的“47”被撕去了一小半,“叶风”的“风”字也只剩下了一撇。我的眼光移向走廊,那一半的“风”正落在丙班门前。我走到丙班门口,刚蹲下,只觉得头上被敲了一下。抬起头,看见第一排的“黄毛”冲着我得意地一笑。我没理她,转过身打开那纸团,只见上面画着一只不知什么的动物。我顺手朝她扔去,只见黄毛头一偏,打中了坐在他后方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哇”一下叫起来,全班哄堂大笑。我也笑了笑,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回家时我又路过了那条小街。我抬起头,天空一点也不清新,没有蓝的感觉,只觉很白很亮。无聊的人生!我起脚踢面前的一块石头,那石头蹭了两蹭,滚得老远。
  “嗨!”我抬头,只见一个男生站在我眼前。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有一种让人很感动的东西。我侧头凝望他。他温暖地笑了:“卓晖,不记得了吗?昨天才见过啊!”“哦,是你啊!”我有些惊讶。我打量他,一眼望去可知他是“不正经”的。我突然很有些反感,他大概是那种专在街上找女孩的混混。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惹了个大麻烦,终于要为昨天的侥幸付出代价了。
  “叶风是吧?”
  “哦。”
  “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卓晖,卓越的卓,晖是——”
  我加快了步伐,想摆脱这个可恶的家伙,至少让他知道我并不会对他友好感。
  “你走得够快啊!”他不屈不挠地跟着,“做个朋友怎么样?”
  “对不起,我想我没时间。”
  “普通朋友嘛!你家住哪儿?”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悻悻笑了:“我想送你回家而已。”说着伸手理了理那一头长发,掌心处的伤映痕入我的眼中。我的心中突然起了一种异样的变化。
  “卓晖是吧,”我停下脚步,“很谢谢你——关于昨天的事。其实我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女生。”
  “你以为我把你想成什么样?”他的笑容依旧。
  “我想我们不可能做朋友的,”我白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们以后也不用再见面了。再见。”
  说完我飞奔起来,在一条条小弄堂里疾梭着。良久,我停下脚步,根本见不到他追来的身影。我大口地喘着气,一下子跪倒在地。我抬头望天,眼中全是一种压抑的灰色,那么大肆地渲染着,铺满了整个天空。
  接下来的几天,卓晖总是在那条小街上等我,我总是绕道避开。忽然想到那天什么丑像都给他见到了,心中有一种涌动。
  终于有一天,我远望那条街,空荡荡的,没有他的影子。我的一颗心突然摔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终于完了。终于完了,却发现内心中竟有一丝失望。

  班主任终于找我谈话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高一时完全不是这样的。你到底是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我的脑中空白一片,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不知道。
  “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已经高二了,把什么个性、叛逆旁边放一放,明年还想不想考大学?!你还要不要你的将来!”
  我的心震了一下,望着她的脸,忽然有一吐为快的冲动。
  “你有什么心事吗?”
  我缓缓摇了摇头。从窗口望出去,这个城市的天空全是灰色的。

  “嗨,叶风!”
  我一惊:“你怎么找到我们学校来了?”
  卓晖站在我面前,似笑非笑:“等你啊!”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学校的?”
  他不怀好意地看着我的校徽。
  我一怔,马上快速地飞跑起来。
  他满脸笑容地追上我,突然撩开耳际的长发:“帅吗?”
  我愣了愣:“你去穿耳洞了?”
  他笑着:“昨天去穿的,左、右各两个,帅吧?”
  “难看死了!”我厌恶地说,“男生戴耳环最恶心了!”
  他理好头发,笑了笑,望着我。
  我被他看得暴躁起来,大声嚷着:“看什么看?笑什么笑?”
  他笑得更厉害了:“我喜欢看你发脾气的样子。”
  我不再理他,疾步走了起来,心中很混乱的一片。我为什么会惹上这种麻烦呢?我为什么会惹上这种人呢?心里的委屈一点一点堆积起来。 
        
          又走到那条小街上,空荡荡的小街。终于,我忍不住爆发:“你为什么跟着我?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我不想不想!”叫嚷中,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他站在一边,嚼着口香糖,无言。
  我靠在墙上,忽然间,所有的委屈都给勾上来了。我不停地哭,连自己都开始觉得厌烦。
  “你真的不想我再等你?”他吐掉了口香糖。
  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竟沉默着,只是不断地抽泣。
  我们都无言着,终于,我抬头望着他的双眼:“是。”
  卓晖突然苦笑了一下,转过身,静静地走开。
  “我是这个城市里一只流浪的小狗!”他大声向天空呐喊。
  我突然心动了一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竟发现自己有些后悔与不舍。
  “我是这个城市里一只流浪的小狗。”我的心被猛地扎了一下。我猛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卓晖其实有那么强的好感。
  过去了。
  All is finished

  书包压得双肩很酸胀的感觉,我的头胀痛着。我走到学校拐弯处的那家小店。
  “老板,来包口香糖。”
  立即有人递了包给我。我蓦地抬头,看见卓晖斜倚着柜台,向我微笑着。
  我突然有种惊喜的感觉:“你——”
  他笑着:“嗨,同学你好。我叫卓晖。卓是卓越的卓,晖是余晖的晖。我们做个朋友怎么样?你叫什么名字?”
  我突然觉得他的狡猾有些可爱了。我笑了笑,接过口香糖。
  “你好,我叫叶风。”

  “这个城市的天空是灰色的,”我说。
  “是吗?”
  “我觉得整个世界很压抑。这个世界很无聊。”
  “你这么想?”卓晖停下脚步。
  “格儿死了。”
  “谁?”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昨天她似乎还在和我一起疯、一起笑,今天就化作了一朵沸血凝成的绯云。
  “格儿!格儿!”我开始不像话地大哭。
  “怎么会呢?”卓晖问。
  “车祸。”一辆闯红灯的出租车。
  “你不能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我不能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你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快乐。”
  我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快乐。
  卓晖说。
  我对自己说。
  我看着卓晖,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卓晖开始天天等我。我和他一路走着,心有种很安定的感觉并透着隐隐的欢悦。卓晖是个技校生,关于他,我只知道这些。卓晖很聪明、很幽默,与他一起的时光总是很开心。与他一起回家成了我一天中最大的期盼。我喜欢卓晖,这成了我极力回避的一个事实。我很害怕。卓晖并不一定喜欢我,我知道,他一定这样追到过很多女孩,他不会太在意我,我只是这其中的一个。很黯然,但,我觉得无所谓。我只是想像现在这样天天和他走着回家,这样也不行吗?
  “一生我只想恋爱一次,卓晖。”我说。
  他绚烂的眼神在眼前化开。

  我快步地走出校门,走到拐角一眼便看见了卓晖。他正和几个人说笑,见到我冲我笑了笑。“嘿,原来是叶风啊!”我皱了皱眉,卓晖怎么会认识“黄毛”的呢?“嗨,认得我吗?神投手!”我笑了笑:“上次不是故意的。”那个男生“哈哈”笑着:“没关系。他们都叫我老K。”我笑了笑,拉了拉卓晖。卓晖笑着说:“那下次再见吧!”我已逃一样地走了,隐约听到老K的声音“Happy…….Day……别忘了!”卓晖扬了扬手。

  “想去我家看一看吗?就在附近。”卓晖突然说。
  我呆了一呆,心中思索着他的潜台词。
  “不方便吧?”我说。
  “我和爸、妈分开住的。”
  “是吗?”我很想再追问“为什么”,但却没有出口。
  卓晖的家是在一幢很老式的房子的二楼。从霉旧的楼梯上踩过,可以听到“吱嘎吱嘎”木头的喘息声。楼梯口有一盏用油布纸包着的灯,上面的油腻已黄得发黑。“当心点。”卓晖说。我点点头。这就是卓晖生活着的地方,有一种很真实的感觉。
  “我家,请进吧。”
  眼前明朗了一些。一间十五、六平方的小屋子,进门是一张单人床。上面凌乱地堆满了报纸、杂志、衣物还有一把挺破旧的吉它。
  “你会弹吉它?”我好奇地问。
  “要不要教你?”
  “算了,我一向对乐器不感兴趣。”
  房里有一扇窗,窗前有一个老式的办公桌,上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杂志的堆积中露出了一只红色电话机的一角。我拨开书,一瞄间,见到了一本摊着的通讯录。我拿在手中翻着,上面有一串女孩子的名字、地址、电话。有的被用荧光笔勾出,有的作了记号。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很普通,很不显眼。我忽然觉得有些闷。
  卓晖过来见到通讯录,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看,”他用手一指窗外的某个地方,“那就是我的小学。”手放下时,顺带从我手中拿走了通讯录。我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望去,有一幢破旧的建筑物,旁边是一块建筑工地。机器有些沉闷地轰鸣着。望着这嘈杂而真实的城市,我渐渐出了神。这就是这个城市,喧哗、浮躁的城市!在这个地方,有着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格儿,那么多的贝贝,那么多的我。想到这儿,我忽然记起了那本通讯录,心一阵抽痛,突然觉得眼眶中一阵汹涌。 

          忽然,有一双手抱住了我。我浑身一颤,脑中一片空白。我很慌,手脚冰凉,不知该怎么办。卓晖,卓晖他怎么能这样呢!很委屈,很委屈的心情。突然,我又想起了那本通讯录。一瞬间,委屈、恐慌全化作了一腔愤怒。他以为我是什么?他以为我是谁?!我猛地推开他,怒视他的脸。
  他还是那样似笑非笑地玩世不恭,脸上稍露出了些无奈与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自信与轻蔑。似乎是说我再怎么假正经也周旋不过他,似乎他早已吃定我了一样。我恨透了他的这种表情。太可恶了!我气得全身发抖,忽然抡了他一记耳光,然后便飞一样地冲出了他家。
  我飞奔在街上,脑中一片混沌,眼泪发了疯似地流着。心里很沉很沉的,有什么堆积着一点一点将我的心往下坠。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我在心里狂喊。忽然,头重重地痛了一下,脑中“轰”地一响。只觉得从头开始我的整个人都要裂成两半。卓晖!卓晖!我心里的哭喊声越来越弱,渐渐只剩下了悲悲戚戚的饮泣。我抱着面前的电线杆整个人都瘫了下来。我跪在街边,无声地痛哭。
  那天后卓晖再没来找过我。我告诉自己我很恨他,心里一直阴沉沉的。我记起了贝贝。那些天,她一直神神秘秘的,精神恍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问她话,她也只是一味地点头、摇头。我只以为是初三的精神压力太大了。永远忘不了那天的中午。
  校长室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只听见里面的哭喊声。我绕到操场的另一边,爬上了单杠向气窗里张着。校长阴沉着脸,班主任一脸严肃地在训斥什么。贝贝的妈妈红着眼睛一边歇斯底里地哭骂着,一边拉着贝贝狠命地打。贝贝披散着头发,神情木然。
  突然,贝贝的妈妈一下跪在了校长面前,泪如雨下地哭诉着什么。校长仍是虎着脸。贝贝妈又跪过去到班主任面前。班主任皱了皱眉,说了一番话。贝贝妈妈哭得更厉害了,于是一个劲地磕头。校长一皱眉,立即走了出去,班主任叹了口气,也跟了出去。门口学生的头一下子都探了进来。贝贝突然火了,一下子冲过去踢上了门。贝贝妈妈也一下子跃起来,拉着贝贝的头发就是两巴掌。然后,她便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目光呆呆的,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尾濒死的鱼在喘气。忽然贝贝仰起脸来,神经质地笑着,目光木然地朝我望了望。我的眼前一片迷雾。
  贝贝后来再也没来上学。学校勒令她退学了。原因是生活作风不正。后来全校传得风风雨雨,有的说有个小流氓为了她打死了人,有的说她在外面鬼混,也有的说她去堕了胎。我怎么也忘不了贝贝看我的最后一眼,是悲伤绝望到极至的麻木,也是一点点的嘲讽,对她自己也是对这个世界。
  这个城市中人的心全是灰色的。

  阳光那样柔和,静静地一片一片撒下来,将我心中的温暖化开,一点一点往外涌着。湖面波光粼粼,反射着温柔。我低下头,心里很甜,于是笑了。忽然耳边一阵温柔,我的心化了。我侧过脸看着他,卓晖脸上的每个部分都在微笑着。一下子,他抱住了我。我觉得天地在旋转,很幸福的晕眩,就像在湖上的菏叶上随波震荡。很快乐,很幸福。震荡,微微的,一阵一阵,幸福的糯融进心里。
  忽然,很猛烈的一声剧响,我蓦地睁开眼,只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菏叶上,四周是无边无际冷冷的湖。卓晖推开我,站在我面前。我怔怔望着他,他轻蔑地看着我,冷冷地笑着,然后一点一点飘远。我的心重重痛起来,只觉得足下一片冰冷,凝结了周身的血液,寒意直冲上头顶。
  不要,不要走!不要走啊!我哭喊着,整个人慢慢沉到水下。不要,不要,不要离开啊!水淹没了我,一阵窒息。我的手胡乱扑腾着,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只像一个溺水者一样往下沉。
  窒息,裂开的心疼。
  卓晖,不要走啊!不要走啊!不要走啊!!

  我掀开被子,急促地喘着气。窗外的天空中有几堆云快速地游动。夜色很凉,我满脸的泪水也很凉。忽然,我的心揪了一下,然后是很痛很痛的痉挛。我很害怕,夜的凄凉一下子裹住了我。
  我很怕,卓晖。
  我双手颤抖着拿过电话,流着眼泪按着号。牙齿碰撞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剧烈地来回荡着,这个夜那么漫长。电话那头传来“嘟赌”声,我的心跟着紧缩,泪水冰结在脸上,很绷。电话被接了,听筒那头传来睡意浓浓的一声“喂”。我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像抓住了那根救命的水草。我张口说了声“喂”却发觉自己只能抽泣,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又开始狂轰烂炸。我抱着电话像那是我最后的一口氧气。
  卓晖又“喂”了几声,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回应了一声“喂”,那样的颤抖,带着那么明显的哭腔。说出这一声,我的喉咙又仿佛被什么噎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听筒安静了,长长的安静。我的心又慌起来,害怕他像梦里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是你吗,叶风?”他的声音又传来。我瘫在了床上,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无声,我们都无声着。我抱着电话,心一点一点平静,脑中也开始迷糊。恍恍惚惚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下来。等我回过神来,右手已举得酸得发硬,电话那头已是挂了电话的“嘟嘟”声。我僵硬地挂上电话,拉上被子。浑身的冷汗冒着,弄湿了一大片的床单,觉得很冷很冷。我狠命地往上抓被子,死死地抓在手里,让它堆在胸口,任凭一双腿完全裸露在外面,冻得发青发紫。但厚厚被子下面的心还是很冷,很冷很冷,冻到骨髓里去。 

          时间在耳边“滴答”着,渐渐人迷糊起来。忽然,耳边丝丝缕缕传进吉它声。我跳下床,推开窗,趴在上面往下望着。我看见卓晖站在楼下,手上是那天的那把破吉它。夜很静,吉它声很美。我爬下窗台,摔倒在了床上。心一点一点塌实,一点一点安定。在吉它声中,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那后两天,我发了高烧。整天迷迷糊糊昏着,耳边总缠绕着那个吉它声,那段旋律。时间、世界都离我远去了,只剩下那段吉它,那段旋律。这样……轻轻哼起来。很美,微笑,幸福,流下了眼泪。
  再也没见到卓晖,我的心阴郁着。放学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他家楼下。记得,我清楚地记得,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在记忆深处,竟已那么深地烙下了关于他的一切。
  我慢慢摸着那油腻的楼梯向上走。在推门前,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见到了他和他说些什么,自己到底打算怎么样。我不知道,我通通不知道。我觉得没关系,这一切都不要紧。我只想见他,否则,我的世界会崩溃。
  推开门,我看见了那扇窗及窗外的工地、那乱糟糟的书桌、那脏兮兮的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看着杂志。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冲了出来,我快速地转过身冲下楼梯。
  我呆呆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灯变黄、黄灯变绿又跳成了红灯。我脑中空白一片,只觉胸口越来越闷,像被千斤的石头压着。
  那个女孩,妖冶漂亮的。穿着时下的露脐装、短皮裙。光光的脚上套着卓晖的拖鞋。一只脚搁在另一只上面,有节奏地抖着。露出的脚趾甲上涂着黑的趾甲油。那种黑,化不开的浓稠,烂进骨头的黑。
  突然,一辆拐弯的自行车撞在了我身上。我没站稳,一下子摔坐在地。手中刚开了的矿泉水摔在一边。矿泉水汩汩地往外流着,就像我心里的血液。疼,真的很疼。
  我呆呆望着那瓶矿泉水。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点水都不给我?为什么!我只想喝口水而已,真的不可以吗?我忽然抬起脸,看着那个撞我的学生,泪流满面:“真的不可以吗?一点水,一瓶矿泉水而已!为什么不可以不可以呢!喝一口水有错吗!为什么?你说到底为什么!”

  路上死一般静寂,书包重得要压垮我了。我木然走着。
  这个灰死的城市!
  忽然,老K从一条弄堂口走了出来。我转过身想避开他,他却从身后追了上来。
  “嗨,神投手!”
  我木然望了他一眼,什么话也不想说。
  “卓晖呢?”他笑嘻嘻地问着。
  我瞪了他一眼,心又抽痛了一下。
  “他把你甩了吧?”老K别有用心地笑着,“我早知道了,这小子!”
  我加快了步伐。
  “回家啊?”老K追上来问,“要不要我送你?”
  我停了下来。这些人都是一样的!!卓晖以前也是这样!千篇一律的,一律千篇的!我是那样的傻,竟是那样的傻!
  我冷冷地望着老K:“我是这个城市里一只流浪的小狗。”
  “什么?”老K楞了一下。
  我冷笑了两下:“你们的杀手锏,不是吗?”
  他恍然大悟地笑起来:“你是说卓晖的口头禅是吧?这小子就喜欢装深沉。”
  “是吗?”我冷笑,“原来这样。”
  老K有些悻悻了,似乎意识到不该来招惹我,有些局促了。我冷冷看着他,忽然问:“黄毛呢?“
  老K嘘了口气:“我把她甩了。”
  “是吗?”
  他“嘿嘿”笑了两下:“这个死三八!烦都给她烦死了!”
  “有什么地方可去吗?好玩的地方。”
  老K有些惊讶地打量我:“当然有了!”

  这个城市的天空是灰色的。
  这个城市中人的心都是灰色的。
  我的未来、我的生命都是灰色的。
  我跟着老K泡迪高、卡拉OK,看别人飙车。我无缘无故很疯地笑。我认识了很多人,男的女的,他们用一种堕落来燃烧他们的生命。我染了头发,抽了第一支烟,喝了第一口烈酒,似乎有些上瘾。老K成了我的男朋友。我很眷恋这样的生活,像吸了毒似的。我没有勇气走出去,我太累太累了,只有任由自己沉沦,放肆地笑。我想他们都是这样生活的,卓晖是,也许贝贝也曾是。
  我看到过几次黄毛。她来缠老K,被老K打发走了。老K待她很凶,真是凶神恶煞的。黄毛看见了我,很怨毒地盯着我。我木然回望她。这样的游戏,何必太认真呢?是吧,卓晖?嘴角扬起冷冷的笑。
  过了一段时间老K开始不安分了。有一次想吻我。过分!但我想,又怎么样呢?于是满不在乎答应了。忽然,却看见老K耳垂上的耳环。我的心抽紧了,一下推开他。
  “恶心死了!男人穿耳洞、戴耳环最恶心了!脏!”我抽身想走,老K却拦住了我。我冷冷地望着他,问:“你想怎么样?”他似笑非笑:“你说呢?”我冷笑起来:“你以为我是谁?”他开始动手动脚,我火了,就抽了他一巴掌。
  老K也火起来,抓紧我的头发回敬了我。我只觉得半边脸麻木了。我开始歇斯底里起来,不顾一切地抓起一边的酒瓶向他砸去。老K慌了,被我的疯狂吓到了。他不知道,我一早就什么也无所谓了。没有未来,我有什么呢?我还要什么呢?老K落荒而逃了。看着手中半截的酒瓶,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一个雨天,有个黑衣男孩拿着半截啤酒瓶为我打走了想伤害我的人。现在他又在哪里?他在哪里呢?无缘无故开始发冷。

  我放弃了我的未来。
  班主任找我妈谈话,说我根本没希望了。我想她是对的。
  走出学校,我妈哭了。她没有打我、骂我,只是一个劲地哭。我记起了那个中午,在校长办公室,贝贝的妈妈也是这样哭的,也是那样的苦苦哀求,那样的伤心。我忽然懂了贝贝。她的心情就像我现在一样。我们都一样。在这个城市灰色的上空,我们永远都看不到日出。

  星期五我说今天不想上学了。妈妈冷冷看着我,转身关上了门出去买菜了。她伤心透了吧。对不起,真是很对不起。
  睡了一上午觉得很无聊。走走吧,出去走走吧。当我走出楼门时,我看见了黄毛。
  她红着眼朝我冲过来。我的眼被什么反射到了,明晃晃的很晕。我们打了起来,我推开她,她又冲上来。我们都像发了疯似的。我想,我死了吧,好吗?看着黄毛变形的脸,觉得很可怜她。
  突然我听到了我妈的尖叫声。她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拉开黄毛。黄毛用力推她在地,她又冲上来,发了疯似地用手里的塑料袋打黄毛。鸡毛菜落了一地,还有鱼。
  黄毛逃走了,那把刀落在了地上。我忽然觉得右手的手腕很凉,神经质的痛。我妈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了我,大声地哭着。
  那把水果刀反射起阳光照在我的眼睛上,明晃晃的疼痛。我看着满地的狼藉,心也开始揪痛。
  我在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没有卓晖,也会有人拼了命地保护我。没有他,我还有很多。
  贝贝也会想我有未来的,有她没有的未来的;格儿也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的,珍惜她曾想珍惜的生命的。
  我抬起头来,忽然看到了这个城市上空的太阳。
  我会追到它的,我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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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朵玫瑰_2001

卓苇 发表于 2007-05-13 15:44:15


  她年轻时曾是个高贵、美丽的小姐。曾经有无数的人追求她。有钱的,有才的,英俊不凡的,倜傥风流的。然而,她一概看不上,只是一味地孤芳自赏。一双眼从落地长窗里向外凝望着,幽幽的小径,满圆的芬芳,一朵美丽而孤单的灵魂。
  有一天,她在花园中散步,忽然在门边拣到一枝玫瑰,一枝很普通的红玫瑰,一枝火烧着的玫瑰。她将花在指间转动着,迎着阳光,有水珠在娇嫩的红间闪闪晶莹。是谁不小心落下的吧?她想。
  然而,从那一天开始,每天的花园门前必定会有一枝娇艳的玫瑰。她在心里不禁有一丝嘲弄。多少金银珠宝都换不得自己的一笑,更何况这小小的一枝玫瑰呢?只是,日子久了,她终究也有些好奇,这神秘的玫瑰是谁送的呢?
  那一个清晨,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花园外小径上传来。一双年轻的手在她的门前放上了一枝红玫瑰。她站在窗后看着,那是一个年轻而平凡的小伙子。她凝望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丝的惋惜。忽然,青年回过头来,迎着窗里的目光明朗地一笑,清澈的眸子里有一种温暖。她静静地看着,这个在她众多追求者中那么平庸的一个啊!然而,那一天的阳光使她的心境那么的恬静温馨,那个笑容使她的心开始微微地颤动。
  玫瑰花将她的花瓶一只只地装满,先前的败了,后来的又在怒放。那个身影风雨不变地出现在她的凝结在窗前的眼神中。
  三十朵……四十朵……五十朵……
  火红的玫瑰……动人的眼眸……微扬的嘴角……微笑……
  她有些醉了,倚在窗框上,纱般的窗帘在眼前飘动着。朦胧的,静静地,玫瑰花一点一点地绽开。终于,她的嘴角也扬起心仪的温柔的微笑。
  六十朵……七十朵……八十朵……
  九十朵。
  她开始很依恋地站在那扇窗后,等待那个身影的再次出现。
  也许……当有一百朵玫瑰时,微风撩起的将不再是飘逸的窗帘……而是……雪白的婚纱……
  九十一朵……九十二朵……九十五朵……
  她开始细细地构想美丽婚纱的式样。这样的款式,这里要开摆,这里要收腰。望着火一般的玫瑰,她露出幸福的微笑。
  九十六朵……九十七朵……九十八朵……
  九十九朵。
  当她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嘴中轻轻呢喃:明天的新娘……一百朵玫瑰……

  黄昏的余晖慢慢抹下一层金色,微风轻轻拂过,窗帘忽而高高扬起。
  一百朵玫瑰……九十九朵玫瑰。她哽咽着。
  晶莹的泪珠自她美丽的颊畔滚落,翻滚在雪白的婚纱上。
  她伫立在窗前,痴痴地凝望,每天,穿着美丽的婚纱。
  那第一百朵玫瑰……终究……都没有来。
  于是,她终生未嫁。
  二
  “九十九朵玫瑰?哈……”他醉眼惺忪地伸个懒腰,一张口,酒气扑鼻,“我也有一个,要不要听听啊?”皱纹密布的额头开始兴奋的泛起红光。
  他年轻的时候曾是个邮递员。平生吊儿郎当,既无财又无才。他曾追求过几个姑娘,然而再普通的姑娘也看不上他这个更普通的小邮递员。
  有一天,他经过一家花店,忽然注意到每天花店门口的垃圾箱旁总会堆有一堆弃用的玫瑰花,其中有很多枝还很好地开着。于是他便细心地拣了出来,从那以后,每天他投递时便会捎上几枝玫瑰轻轻送到城里最美丽的几位小姐门前。
  一天天,他很快乐地送着玫瑰。在小姐们的花园外,他仿佛看见那些小姐在向他微笑。到后来,有几个小姐甚至还会招呼他,请他进去喝杯茶。他感到万分荣幸。只有一位小姐,在城东的那位,永远只从二楼的窗口静静地望着他,甚至,从来不向他笑一笑。
  静静的、寂寞的眼神,高贵的、美丽的身影。
  他“嘿嘿”笑来:“一朵、两朵……十朵、二十朵、三十朵……七十朵、八十朵……一天天……哈哈……九十九朵玫瑰!”
  当他送完第九十九朵玫瑰时,城西的一位小姐决定了要嫁给他。
  于是,再也不会有第一百朵玫瑰。
  “九十九朵玫瑰……”一个醉酒的糟老头嘴里嘟哝着,醉倒在小餐馆的角落里。

  朦朦胧胧间,可曾看见在岁月的深处有一座美丽的花园,凭窗斜倚的是一位美丽高贵的小姐。静静的、幽怨的眼眸从时间的那头向你望来。风过处,吹起的是纯洁的白纱及心湖上的一池涟漪。

  原来,一个故事本可以有两个解。

  故事改变自日本漫画
关键词(Tag): 玫瑰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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